第3章
沈渊握着红色的塑料话筒。
会议室里的中央空调往外吐着冷气。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侯亮平站在三米外。胸膛剧烈起伏。
一滴汗顺着侯亮平的下巴滑落,砸在地毯上,瞬间被羊毛吸干。他攥着枪套的手指骨节发白。
沈渊没看他。手指按下话筒底座的金属免提键。
嘟声响了一下。
会议桌右侧,九州能源总裁楚天阔放下手里的派克钢笔。他拉开面前的麦克风。
“沈总。”楚天阔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带着微弱的电流杂音。
“汉东主工业网。”沈渊靠在椅背上,“断了。”
楚天阔推了一下金丝眼镜。他拿起桌上的黑色卫星电话,拨了一个短号。
电话秒通。
“总调中心。我是楚天阔。拉闸。全省高压工业电网,A区到F区,全拉。”
电话那头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楚总,现在是生产高峰期。全省拉闸,负荷瞬间反噬,变电站的变压器会烧毁一半……”
“烧了买新的。”楚天阔打断他,“五分钟内,我要汉东省除了白名单医院,再没有一台工业机器能转起来。拉。”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在紫檀桌面上。滑出一米远。
侯亮平脸皮抽搐。他往前跨了一大步。
“你敢破坏国家电网!这是危害公共安全!”侯亮平吼得嗓子劈了音。
沈渊没搭理他。目光转向坐在沙发上的铁山。
铁山是个光头。他把嘴里嚼烂的茶叶末吐进纸杯里。
“铁山。”
“沈总吩咐。”铁山站起身,扯下腰间别着的重型对讲机。
“三百个工地。熄火。一根钢筋都不准动。”沈渊敲了敲桌面。
铁山拧开对讲机旋钮。调到全省总频。
“各工区总指挥,听好。我是铁山。停工。塔吊、挖掘机、泥头车,立刻熄火。把钥匙全拔了。”
对讲机里全是刺啦的杂音。接着是七嘴八舌的惊呼。
“铁总,二桥的桥墩刚浇筑一半,现在停,上百万的料就结在管子里了!”
“管子堵了就砸了当废铁卖!算九州的账!”铁山冲着麦克风咆哮,唾沫星子喷在塑料壳上,“五分钟内,全省三百个项目,我要听不到哪怕一声发动机的响。谁敢多倒一车水泥,我敲碎他的膝盖盖!”
铁山把对讲机往茶几上一砸。屏幕裂了两道缝。
侯亮平喉结上下滚动。他咽了一口干沫。
嗓子眼像粘着沙纸,刮得生疼。
“你们这是在恐吓省委……”侯亮平的声音抖得厉害。他转头看向身后。
那几十个特警像木桩一样杵在原地。大队长的手死死按着枪袋上的搭扣,额头全是油汗,根本不敢动弹。
沈渊转过头,看向一直站在他身后的陆红拂。
陆红拂穿着灰色的职业套装。手里捧着一台平板电脑。屏幕的光打在她冰冷的脸上。
“红拂。”
“沈总。”陆红拂手指在玻璃屏幕上快速滑动。指甲敲击屏幕,发出哒哒的脆响。
“九州银行全部分行,关闭企业结算通道。冻结汉东市七十二家控股企业的流动资金池。切断所有商业贷款和同业拆借。”
她连着输入了三道动态密码。最后重重按在确认键上。
进度条一闪而过。
“指令下达完毕。”陆红拂抬起头,“三千五百亿流动资金,已锁死在离岸安全账户里。”
整个会议室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连空调出风口的声音似乎都停了。
华尔街做空大师苏算靠在椅子上,抛着手里的纪念金币。金币落回掌心,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侯亮平觉得胸口像压了一块磨盘。喘不上气。
他看着这一屋子西装革履的人。他们刚刚用聊天的语气,掐断了一千多万人口大省的经济命脉。
“我不信……”侯亮平摇着头。他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厚重的红木门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你以为你在拍电影?按几个按钮就能让一个省停摆?”侯亮平干笑两声。比哭还难看。
沈渊站起身。
他绕过会议桌,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过来。自己看。”沈渊指着窗外。
侯亮平扶着墙,腿肚子打着转,一步步挪到玻璃前。
外面是晚上十一点半的京州市。高楼林立,霓虹灯闪烁。高架桥上车流如织,像一条发光的河。
突然,远处的城东工业区黑了。
不是那种一盏盏灯熄灭的黑。而是巨大的黑暗像盖子一样罩下来。
连绵几公里的化工厂、炼钢炉,那股终年不熄的冲天火光,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接着是城南。
原本亮如白昼的港口码头、物流园区,在两秒钟内被黑暗吞噬。
侯亮平把脸贴在玻璃上。玻璃上的凉意刺痛了他的颧骨。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环城高架桥上的路灯,一排接一排地熄灭。啪,啪,啪。速度快得肉眼跟不上。
十字路口的红绿灯集体盲掉。
下面传来刺耳的刹车声。隔着八十层楼的防弹玻璃,依然清晰可闻。
金属碰撞的闷响此起彼伏。汽车喇叭声连成了一片疯狂的噪音。
整个京州市,化作一个巨大的黑洞。
只有公路上乱窜的车灯,像没头苍蝇一样在黑暗里乱撞。
“滴——”
九州大厦内部发出一声长鸣。应急备用发电机组启动。
会议室的冷白光熄灭。三秒后,暖黄色的备用射灯亮起。
九州大厦成了京州CBD唯一一栋发光的建筑。像黑暗里的一座孤岛。
侯亮平双腿发软。
他抓不住光滑的玻璃。整个人顺着窗户滑了下去,跪在羊毛地毯上。
他的三观被眼前的黑暗彻底粉碎。
没有枪炮,没有流血。
沈渊坐在椅子上,只用了三句话。汉东省的GDP在这一刻变成了零。
几十万产业工人在这十分钟内失去了工作。无数企业将在明天太阳升起时宣布破产。
侯亮平趴在地上,大口喘气。胃里一阵痉挛。他想吐。
沈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侯处长,查封我的账本,你现在可以动手了。”
侯亮平没敢抬头。他的手指死死抠着地毯的绒毛,指甲快要翻折过来。
他终于知道,自己惹了什么怪物。
京州市委大楼。
二楼的一间宽大办公室里,只亮着一盏便宜的绿色护眼台灯。
市委书记李达康坐在办公桌前。
他手里捏着一根红蓝铅笔。笔尖在面前的光明峰新区规划图上画着圈。
旁边放着个掉了漆的搪瓷茶缸。
“这个季度的GDP,无论如何要保住两位数增长。”李达康嘟囔着。
他把红蓝铅笔扔在桌上,拿起鼠标,盯着电脑屏幕上的财政收入报表。
数据很漂亮。只要几个大型基建项目如期交付,沙书记就会对他另眼相看。
李达康端起搪瓷茶缸。水已经凉透了。
一片茶叶沫子粘在他下嘴唇上。他呸的一声吐进废纸篓里。
“小金!秘书!”李达康冲着门外喊,“打点热水来!”
门外没人应。
李达康皱起眉头,刚准备起身去开门。
“啪。”
电脑屏幕黑了。
桌上的绿色台灯闪了一下,灯管发出细微的爆裂声,随之熄灭。
办公室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中央空调的嗡嗡声同时消失。屋里静得让人发慌。
李达康的手停在半空。茶缸停在嘴边。
“搞什么名堂!”李达康火了,“市委大楼也能停电?后勤处的人吃干饭的!”
他把茶缸重重磕在桌上。水溅在手背上,冰凉。
李达康摸黑走到窗户边。
他一把扯开百叶窗,准备借点外面的路灯光看看电闸。
百叶窗拉开。
李达康愣住了。
他预期中灯火辉煌的京州大道,此刻是一片死寂的黑。
没有路灯。没有霓虹。没有周边小区的万家灯火。
连远处港口那几座永远亮着的巨型塔吊指示灯,也全都没了。
市委大楼外的街道上,几辆车撞在一起,司机站在路中间互相指着鼻子破口大骂。
这不是跳闸。
这是整座城市停摆。
李达康抓着百叶窗拉绳的手指僵住了。塑料拉环硌得掌心生疼。
三百个基建项目。上千家制造企业。全省的工业血液。
全没了。
一层细密的冷汗从李达康的额头渗出来。
汗水顺着眉骨滑落,流进眼睛里,杀得眼球生疼。
他连眼睛都没敢眨。
冷汗沿着鼻沟往下淌,滴在白衬衫硬挺的领口上。洇出一片水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