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五辆涂装特警字样的防暴车在九州大厦楼下刹停。
轮胎在柏油路面上蹭出焦糊味。
侯亮平推开车门。皮鞋踩进水坑，泥水溅在笔挺的西裤裤腿上。他没管。
他甩上车门，大手一挥。
“封锁所有出口！一只苍蝇都不准放出去！”
侯亮平嗓子有点哑。孤鹰岭灌的冷风这会儿开始在肺里作祟。
几十名全副武装的特警列队涌入旋转门。防暴靴砸在大理石地砖上，动静震天。
前台的女接待员只看了一眼，连警报都没按，低头继续敲键盘。
这种无视让侯亮平脑门上的青筋跳了两下。
电梯直达顶层。
“叮”的一声，不锈钢轿厢门滑开。
走廊铺着厚重的羊毛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
尽头是两扇三米高的红木双开门。
侯亮平走在最前面。他掏出兜里那张盖着红印的搜查令，攥得纸边起了皱。
他抬腿，一脚踹向门板。
实木门太重，他第一下没踹开，脚踝反倒震得发麻。
侯亮平咬牙，身后的特警大队长上前一步，两人合力猛地撞开大门。
“都不许动！最高检办案！”
侯亮平举着搜查令跨进门槛。声音在巨大的会议室里回荡。
他以为会看到满屋子纹身的打手，或者正在销毁证据的碎纸机。
结果，迎面砸来的是一片密集的白光。
“咔嚓咔嚓咔嚓——”
几十个单反相机的闪光灯同时亮起。快门声响成一片。
侯亮平下意识抬起胳膊挡脸。强光刺得他眼泪直往外冒。
他缓了两秒才看清屋里的情况。
三百平米的环形会议室。冷气开得很足，带着股现磨咖啡的苦香味。
椭圆形长桌前，坐着十几穿高定西装的男人。
没有古惑仔。没有武器。
全是一群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金融大鳄和顶尖律师。
长桌主位空着。
右侧第一张真皮椅上，苏算正转着手里的一枚纪念金币。
金币在指间翻飞，折射着顶灯的冷光。
对面，首席法务林法正把一份厚厚的文件推到外媒记者面前。
镜头全都对准了门口的侯亮平。
“这是什么意思？”侯亮平放下胳膊，枪套里的手抖了一下。
他把搜查令往前一亮，强撑着气势：“查案！闲杂人等出去！”
林法站起身。他拉了拉西装下摆，从桌边走过来。
皮鞋踩在羊毛地毯上没有声音。
“侯处长，晚上好。”林法推了一下眼镜。
他没接那张搜查令，只是扫了一眼上面那枚红章。
“你认识我？”侯亮平喉结滚了一下。
“当然。您的资料在我们的风险评估库里，评级是冲动型变量。”林法语气平淡。
“少废话！”侯亮平咽了口干沫，“九州集团涉嫌暴力抗法、窝藏重大嫌疑人。搜查令在这，我要查封你们的账本和服务器！”
闪光灯又是一阵狂闪。
林法叹了口气。他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硬纸板，展开。
“第一，您这份搜查令，批给的是汉东省地方企业。”
林法把硬纸板举到侯亮平眼前。
上面盖着七八个不同国家的大使馆印章。
“九州财团在汉东的注册主体，是百分之百的离岸外资控股。”
“适用的是跨国外商投资保护协定。”
林法指尖点着纸面上的钢印：“没有国际刑警的红通，没有商务部的特批文件，您这张纸，在这里连擦桌子都不够格。”
侯亮平脸色发白。
他一把夺过那张硬纸板，死死盯着上面的公章。
那些繁复的外文刺得他眼窝疼。
“外资怎么了！在中国的地方，就要守中国的法！”侯亮平拔高音量，试图盖过快门声。
“当然守法。所以我们昨天刚向省高院缴纳了二十亿的法务保证金。”
苏算坐在椅子上没动，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侯亮平耳朵里。
他端起骨瓷杯，抿了一口咖啡。
“侯处长，您今天只要敢碰这里的任何一台电脑。”
“明天早上，华尔街的三家评级机构，就会把汉东省的投资信用降为垃圾级。”
苏算把杯子放回托盘，磕出清脆的响声。
“外资撤离的违约金，大约是两千个亿。最高检打算替您出这笔钱吗？”
侯亮平的呼吸重了起来。胸膛风箱一样起伏。
两千亿。
他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但他知道，这个数字能把沙瑞金的乌纱帽直接砸碎。
“吓唬我？”侯亮平咬着后槽牙。
他转头冲着身后的特警大队长大吼：“别管他们放什么屁！抓人！搜电脑！”
特警大队长往前迈了半步。战术靴在地上蹭出一道黑印。
但他没拔枪。
几个金发碧眼的外国记者直接把镜头怼到了大队长的头盔上。
麦克风差点戳进他的嘴里。
“警官，请问您在没有合法跨国手续的情况下强行搜查，是代表地方政府单方面撕毁贸易协定吗？”
记者操着生硬的中文大声提问。
大队长额头冒出冷汗。
他只是个拿工资的警察。抓个贪官他敢，拔枪跟人火拼他也敢。
但这顶破坏国际外交的帽子扣下来，他祖宗三代的脊梁骨都得被戳断。
大队长咽了口唾沫，往后退了一步。
手从步枪的握把上松开了。
“你干什么！我让你抓人！”侯亮平一把揪住大队长的防弹背心领口。
“侯局……这事儿太大了，要不请示一下沙书记？”大队长声音发干。
“请示个屁！我就是最高指示！”侯亮平一巴掌拍在门框上。
他的声音在宽敞的会议室里显得干瘪又可笑。
几十名特警像钉在地上一样，没人敢动。
资本的威压不需要子弹。那一纸外资豁免和几百个镜头，比机关枪还好使。
林法从侯亮平手里抽回那张硬纸板，小心折好，放回口袋。
“侯处长，我建议您现在带着人离开。九州的法务部会在十分钟后起诉您滥用职权。”
林法看了看手表：“您现在去请律师，还来得及。”
侯亮平僵在原地。
他引以为傲的特权，他以为无坚不摧的正义旗号，在这里被一张纸碾得粉碎。
“你们这是在钻法律的空子！这是资本强权！”侯亮平指着桌上的人破口大骂。
唾沫星子飞到地毯上。
苏算轻哼了一声，摇了摇头。连看都懒得再看他一眼。
会议室尽头。一扇暗门无声推开。
沈渊走了出来。
他穿着黑色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敞着两粒扣子。
屋里所有的声音瞬间消失。
快门声停了。外国记者们放下相机，自动往后退开两步，让出一条道。
沈渊走到长桌的主位。没有坐下，双手撑在紫檀桌面上。
侯亮平死死盯着这个男人。这就是那个传闻中掌控汉东一半GDP的幕后黑手。
沈渊看着侯亮平。目光像在看一堆没用的工业废料。
“侯亮平。”沈渊开了口，声音不大。
侯亮平下意识挺直腰板，攥紧了拳头。
“你真以为，你拿个鸡毛当令箭，就能在汉东横着走？”
沈渊直起腰。
“你以为你在查贪腐？你只是京城那帮人扔出来试探我底线的野犬。”
侯亮平脸皮涨紫。
“沈渊！你别太嚣张！祁同伟已经被我列为A级通缉犯！你保不住他！”
侯亮平往前冲了两步，被特警大队长死死抱住腰。
“通缉犯？”沈渊扯了一下嘴角，皮笑肉不笑。
“祁同伟现在在九州医院的VIP病房吃宵夜。门外是五十个带枪的国际安保。”
沈渊伸手拿起桌上那张搜查令。
他当着侯亮平的面，双手一扯。
“嘶啦。”
盖着红印的纸片裂成两半。接着是四半。
纸屑随手扔进脚边的废纸篓。
侯亮平眼珠子充血，牙齿咬得咯吱响。
他用力挣脱大队长的手臂，手摸向腰间的配枪。
战锋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沈渊侧后方。枪口直接顶在侯亮平的眉心上。
冰凉的钢管。
侯亮平的动作僵住。手停在枪套边缘。
“你敢开枪？”侯亮平声音发着颤。
战锋没说话，大拇指拨开了保险。
咔哒一声。
侯亮平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衬衣黏在脊背上。
沈渊摆了摆手。战锋把枪收了回去。
“杀你，脏了我的地毯。”
沈渊转过身，走向办公桌旁的一个独立小柜。
柜子上放着一部老式的红色保密电话。没有拨号盘，只有一条专线。
侯亮平喘着粗气，死死盯着沈渊的背影。
“你……你要干什么！”侯亮平嗓音劈了。
那种感觉比被枪指着头还要让他后背发毛。
沈渊没理他。
他手掌压在红色电话的话筒上。
冰冷的塑料外壳贴着掌心。
这群空降兵根本不知道这个世界的底层逻辑是什么。
沈渊拿起红色话筒，放到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