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次日。
陈衍死死盯着面前的屏幕，眼珠子瞪圆。
屏幕上，是一张极其复杂的分子通路图，密密麻麻的英文缩写像是一群成了精的蚂蚁，正顺着他的视网膜往脑子里爬。
什么“GPC3靶向”“CAR-T细胞”“Wnt/β-catenin信号通路”……
这啥啊！老子只知道KFC和V我50啊！
陈衍往椅背上一瘫，双手捂住脸，痛苦地呻吟了一声。
学术技能还没解锁，他现在那点被系统强行灌注的临床开刀手艺，在这堆玄而又玄的基础分子生物学面前，毫无用处。
“完犊子了……”
他烦躁地把头发抓成鸡窝，
“再过十分钟组会就开始了，我要是连这些PPT里的第一页都看不懂，这博导的人设今天非得碎成渣不可。”
就在陈衍认真考虑要不要现在冲进洗手间学老八然后装食物中毒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清脆且极具压迫感的高跟鞋声。
陈衍耳朵一动，猛地拉开门。
顾清寒穿着那身挺括的白大褂，手里抱着一个厚重的黑色文件夹，正迈着一如既往生人勿近的步子往这边走。
看见陈衍顶着鸡窝头探出半个身子，顾清寒脚步一顿，镜片后的桃花眼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语：
“陈主任，你这副尊容……是要去医务处医闹吗？”
陈衍没回嘴，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她。
是了！顾清寒！发过顶级SCI的学术狂魔！基础科研的大神！人形自走科研挂！
“顾主任！”
陈衍猛地一步窜出去，一把薅住顾清寒的袖子，脸上瞬间堆起极其诚恳且大义凛然的笑，
“相请不如偶遇啊！”
顾清寒被他吓了一跳，手腕一转挣开他，眉头微蹙：
“你吃错药了？”
“诶，这话说的。”
陈衍顺势双手插兜，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顾主任，我最近在思考一个很深刻的问题。咱们肝外，临床技术那是没得说，但在基础科研上，总是缺乏一点‘从临床反推基础，用基础指导临床’的交叉融合精神。”
顾清寒静静地看着他表演。
“所以！”
陈衍大手一挥，
“我决定今天我的组会，破例邀请顾主任莅临指导！咱们双剑合璧，给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博士生来一场学术界的降维打击，怎么样？”
顾清寒冷笑一声：“说人话。”
“……我那三个博士搞的分子通路PPT太反人类了，他们这个方向我不太熟悉。”
陈衍秒怂，压低声音双手合十。
顾清寒看了他两秒，嘴角极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就在陈衍以为她要无情拒绝的时候，她却突然越过他，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第二会议室：
“走吧。刚好我下午的手术取消了，去听听你这海外回来天之骄子的学生能玩出什么花样。”
陈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赶紧跟上，内心疯狂比耶。
稳了！
……
第二会议室大门推开。
林雅琴坐在主位，手里翻着两页开题报告。
这位主管外科的副院长穿着剪裁极好的深灰色职业套装，气场压得整个会议室落针可闻。
赵厚德坐在她左手边，端着青花瓷茶杯慢条斯理地刮着茶叶沫。
看到陈衍领着顾清寒走进来，赵厚德端茶的手顿在半空。
顾清寒怎么来了？
赵厚德眼角跳动，迅速换上笑脸：“哎哟，顾主任也来旁听陈导的开题？咱们肝外真是学术氛围浓厚啊。”
顾清寒拉开椅子直接坐下，没接茬。
陈衍挨着顾清寒落座，顺手把保温杯放在桌上，姿态极其放松。
“林院长，赵主任。”陈衍点点头，“人都齐了，开始吧。”
站在投影幕布前的苏晓咽了口唾沫，手里的激光笔晃出红点。
“各位老师好，我汇报的课题是《基于CAR-T细胞联合GPC3靶向在原发性肝癌小鼠模型中的Wnt通路机制研究》……”
接下来的十分钟，陈衍的世界被一堆英文字母和乱码填满。
他双眼盯着PPT，眉头微皱，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
在外人看来，这位海归博导正在进行深度的学术思考。
实际上，陈衍满脑子都在算这堆缩写到底能拆出几个他认识的单词。
林浩和赵天宇坐在后排，看着导师那副高深莫测的表情，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以上就是我们课题组下半年的实验设计规划。”
苏晓终于讲完，拘谨地鞠了个躬。
赵厚德笑呵呵地放下茶杯：
“雅琴院长，您看这课题选得很前沿嘛。这几个学生跟着陈导，国自然面上项目大有希望啊。”
林雅琴不置可否，目光转向陈衍：“陈衍，这是你的组会，你先点评。”
陈衍握着保温杯的手指紧缩。
说啥？说老鼠真可爱？
就在陈衍准备硬着头皮扯两句“立意新颖”的场面话时，身旁的顾清寒突然把手里的装订本扔在桌上。
“啪。”
声音砸得苏晓肩膀一缩。
“对照组设置有硬伤。”
顾清寒靠在椅背上，声音冷得掉渣，
“第三页，你用裸鼠做原位成瘤模型，但你后续要测的是免疫通路。裸鼠没有胸腺，T细胞免疫缺陷，你拿什么去跑CAR-T的实验数据？”
全场死寂。
苏晓脸瞬间白了。
林浩拿着笔的手僵在半空，赵天宇直接把头埋进了胸口。
“还有，”
顾清寒翻开第七页，
“质粒转染效率你预估80%？目前市面上所有商用慢病毒载体，在原代肝细胞里的转染率能过40%就谢天谢地了。你这数据是编出来的还是做梦梦出来的？还是说deepseek跑出来的？”
字字诛心。
随后三个博士生被批得体无完肤。
赵天宇偷偷瞄了一眼主位上的陈衍。
陈导还在喝水。
顾主任都骂成这样了，导师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说明什么？说明导师早就看出来这些问题了，根本不屑于开口！
赵厚德干咳两声打圆场：“顾主任要求高是好事。不过基础科研嘛，允许试错。小陈导，你觉得呢？”
陈衍放下保温杯。
他看懂个屁的质粒转染。
但他刚才盯着屏幕，看懂了唯一一样东西。
哼哼，这我可是略懂。
“分子层面的东西，顾主任把关得很到位，我就不多说了。”
陈衍身子前倾，手指骨节敲了敲桌面，“苏晓，PPT翻到第十五页。”
苏晓赶紧按翻页键。
屏幕上出现一张动物造模的手术示意图。
“胆管空肠吻合术，动物模型构建。”
陈衍念出标题。
他站起身，走到幕布前，指着那张老鼠的解剖解构图。
“你们打算在这儿，也就是肝总管上方两毫米的位置，做端侧吻合？”
“是……是的陈老师。”林浩赶紧站起来回答，“文献上都是这么做的。”
陈衍冷笑出声。
“文献上这篇是一区还是二区？”
“SCI二区。”
“写这文章的人，绝对没在活人身上切过三百台以上的胆道。”
陈衍转头看向那三个学生，
“小鼠胆总管壁极薄。你在这个位置下针，强行拉拢肠管，张力全集中在吻合口后壁。”
他拿起激光笔，在吻合口后方精准地画了个圈。
“十二小时局部水肿，二十四小时缺血穿孔，三天后胆汁性腹膜炎。”
陈衍语气笃定，
“你的老鼠活不过第三天，你拿死老鼠提蛋白跑WB？”
顾清寒猛地抬头。
她脑海中迅速推演着小鼠腹腔内的解剖结构和缝合张力。
陈衍在这个切入点上，用纯粹而粗暴的临床手术逻辑，直接宣判了这套动物模型的死刑。
没有花里胡哨的分子机制，全是刀尖上滚出来的血淋淋的经验。
“这……”林浩傻眼了。
“把吻合点往下移五毫米，借用十二指肠降部的游离度来减张。”
陈衍扔掉激光笔，走回座位，
“临床反推基础。基础做不出来，你们的靶向药全是一厢情愿。”
林雅琴合上手里的钢笔帽。
她看向陈衍的目光里多了一分毫不掩饰的欣赏。
“陈衍说得对。”
林雅琴拍板，
“实验室里的东西最终要落到手术台上。模型建不活，数据再漂亮也是废纸。按陈导的意见改。”
三个学生如逢大赦，看陈衍的眼神全变了。
这哪是水货博导？这分明是站在大气层俯视他们的大佬！
顾主任抓细节，陈导抓命脉！双剑合璧天下无敌！
“散会。”
林雅琴站起身，踩着高跟鞋干脆利落地离开。
赵厚德端着茶杯，皮笑肉不笑地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陈衍和顾清寒，还有三个正在狂敲键盘修改方案的学生。
“谢了。”
陈衍压低声音，一边收拾桌上的杯子一边说道。
顾清寒收拾着自己的资料，头也没抬：“我只是看不惯有瑕疵的实验设计，没想帮你。”
“是是是，顾主任高风亮节。”
陈衍伸手去拿自己的文件夹，手肘不小心碰到了顾清寒的黑色皮面本。
本子砸在地上。
一张皱巴巴的A4纸从夹层里滑落出来，刚好飘到陈衍脚边。
陈衍弯腰去捡。
只扫了一眼，陈衍的手直接僵住。
《超声胃镜检查报告单》。
超声提示：十二指肠球部溃疡，已镜下止血，活检4处待病理回报。
一只白皙却冰冷的手猛地从陈衍手里把报告单抽走。
顾清寒死死捏着那张纸。
她看着陈衍，往日里极度理智的眼中，此刻全是防备。
“看够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