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鼠标滚轮被搓得“咔哒咔哒”响,陈衍死死盯着面前那块27寸高分屏,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屏幕上的强化CT影像里,那个盘踞在胰头位置的肿瘤,简直像个成了精的异形抱脸虫。
4.5×5.2厘米。
体积大也就算了,要命的是这玩意儿把周遭的生命线,肠系膜上动静脉、门静脉,像八爪鱼一样死死缠了一圈又一圈。
一点缝隙都没留。
陈衍感觉自己手心正在疯狂往外冒冷汗。
这哪是让人开刀?
这他妈是让他去拆定点爆破的连环地雷阵啊!
规培三年,他在台下给人拉钩的时候,主任医生碰见这种片子都是直接摇头建议等死。
“陈主任,这份可是咱们全院的‘心头肉’啊。”
一只骨节粗大的手端着保温杯,慢悠悠地搁在了陈衍桌边。
科主任赵厚德笑眯眯地站在旁边,杯子里泡得发胀的枸杞随着热水上下翻滚。
他那张老脸上堆满了慈祥的褶子:
“这位王董,可是咱们市纳税大户,上市公司的龙头。院长刚才可是亲自发了话,这块难啃的骨头,全院上下,也就你这个海归博导,有着能在烂泥潭里绣花的显微血管吻合技术,能接得住咯。”
捧杀。
赤裸裸的捧杀。
群里那帮平时不干活的老主治们,这会儿估计早就搬好小马扎,捧着瓜子等着看他这位“空降兵”跌落神坛了。
陈衍眼皮狂跳,心里有一万头羊驼呼啸而过,但脸上却硬生生逼出一个三分薄凉三分讥笑四分漫不经心的冷酷表情。
他手腕一翻,合上病历夹,发出一声清脆的“啪”。
“片子我看过了。”
陈衍站起身,白大褂下摆带起一阵风,语气平淡,
“我去病房看一眼患者。”
说罢,双手往口袋里一插,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办公室。
留给赵厚德一个高深莫测的背影。
刚拐过走廊的弯,陈衍就靠在墙上猛喘了两口气。
“草,装逼是个体力活……”
他抹了一把额头的细汗,刚准备迈腿,就看见特需病房外那排高档皮沙发上,坐着个熟悉的身影。
顾清寒。
她今天没戴那副黑框眼镜,清冷的眉眼在走廊顶灯的冷光下显得更加锐利。
她手里捧着一份厚厚的纸质病历,眉头微蹙,笔尖在上面飞快地划着线。
听见脚步声,她头也没抬:
“看完了?”
“看了。”
陈衍走过去,视线扫过她手里的病历,
“顾主任有什么高见?”
顾清寒停下笔,抬起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目光里没有一丝温度:
“肿瘤包绕血管超过180度,按照指南,属于局部晚期,不可切除。我的建议是,先做新辅助化疗,缩小肿瘤体积再评估。硬开?哪怕是你,在台上下不来的概率也超过百分之八十。”
“但化疗的有效率不到三成。”
陈衍盯着她的眼睛,
“这位王董,现在等得起三个月的化疗期吗?”
顾清寒抿了抿嘴唇,没说话。
空气瞬间冷了几度。
“滴——滴——滴——”
突然,病房里传出一阵极其刺耳的监护仪警报声!频率快得像催命的战鼓!
“怎么回事?!”
陈衍脸色一变,一把推开病房那扇厚重的门。
一股极其压抑的气氛瞬间扑面而来。
宽敞得像五星级酒店的特需病房里,此刻乱作一团。
六十多岁的王董躺在床上,整个人蜷缩成一只煮熟的虾米,原本只是微黄的皮肤,此刻竟然透出一股极其诡异的金黄色!
甚至连眼白都黄得吓人!
他在痛苦地呻吟,双手死死抓着床单,指关节泛白。
“医生!你们医生呢!我爸进医院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突然疼成这样?!”
一个穿着高定西装的年轻男人眼珠子通红,像头发怒的狮子,一把揪住旁边张维主治的领子,吐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这就是你们三甲医院的水平?!信不信我一个电话让你们院长滚过来!”
张维被揪得直翻白眼,双手乱摆,拼命往后缩:
“王总!王总您冷静!这、这是病情突发变化……”
“冷静个屁!”
旁边一个戴着金丝眼镜、手提公文包的男人立刻上前一步,声音冷硬,
“我是王董的私人律师。我必须提醒各位,如果王董今天在这里出现任何意外,我的团队将以医疗事故罪起诉在座的每一位。”
赵厚德这会儿也赶到了,老狐狸一听这话,脸上的褶子都僵了。
他赶紧堆起笑脸,开始和稀泥:
“哎呀,王总,张律师,千万别激动。王董这病情确实太复杂了,肿瘤压迫导致黄疸急剧加重,要不……咱们看是不是联系一下上级医院,办理个紧急转院……”
“转院?”
顾清寒冷着脸大步走进来,视线直逼赵厚德,
“患者现在胆道完全梗阻,体内胆红素指标怕是已经破了四百!这种状态下转院,还没出救护车就会引发肝衰竭!死亡率极高!”
“那你说怎么办!开刀啊!”
王总冲着顾清寒咆哮。
“现在不能开刀,必须先减黄……”
顾清寒眉头紧锁,脑子里疯狂计算着各种方案的风险比。
病房里吵得像个炸了锅的菜市场。
只有陈衍,像个局外人一样,悄无声息地绕到了床尾。
他没去看监护仪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数据,也没理会那律师的威胁,而是直接蹲下身,死死盯住了挂在床边的引流袋。
那是昨天刚置入的腹腔引流管。
引流袋里的液体很少,但颜色不太对劲。
那不是肿瘤压迫胆道后常见的那种深墨绿色的粘稠胆汁,而是一股带着点浑浊的、淡黄色的水样液体。
陈衍伸手,隔着塑料袋轻轻捏了捏。
流动性很强。
有絮状物。
一瞬间,盯引流管的画面在他脑子里疯狂闪回,数据流在视野刷屏,诊断技能正在发力。
这不是单纯的肿瘤压迫!
这他妈是肿瘤坏死引发的局部严重炎性水肿!
水肿的组织像海绵吸水一样膨胀,把原本就狭窄的胆道给彻底掐死了!
如果这时候按照常规的ERCP(内镜逆行胰胆管造影)去放支架,内镜一捅进去,水肿脆弱的胆道直接就会爆开!
“都给我闭嘴!”
一声厉喝,像平地炸开的一记闷雷。
病房里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错愕地转过头,看着蹲在床尾的陈衍缓缓站起身。
他没理会王总吃人的眼神,也没看那个举着录音笔的律师。
陈衍直接转头,用一种极其罕见的、带着绝对命令口吻的语气,死死盯住已经缩到墙角的张维。
“张维,立刻联系介入超声科!准备急诊PTCD(经皮肝穿刺胆道引流术)穿刺包!”
“啊?PTCD?”
张维愣了一下,
“但是陈导,常规减黄不都是做ERCP放支架吗?PTCD创伤大啊,家属这……”
“我让你去就去!哪那么多废话!”
陈衍一巴掌拍在床尾的栏杆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眼神凶得像要吃人,
“患者现在是炎性水肿导致的完全梗阻,ERCP导丝根本过不去!想让他死在内镜室你就去做!”
张维被吼得浑身一哆嗦,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你算老几!谁允许你们做创伤性操作的!”
王总急眼了,又要往上冲。
“我算老几?”
陈衍猛地转头,一步跨到王总面前。
两人距离不到半米。
陈衍比他高了半个头,此刻微微低着头,眼神冰冷,直勾勾地扎进对方眼里。
“我是这的主刀医生。你爸现在肝脏里憋了整整半斤的毒水,再拖半个小时,胆管一旦破裂,毒水灌满腹腔,神仙来了也得摇头!”
陈衍指了指监护仪上还在往下降的血压,
“你想让他活,就立刻在同意书上签字!想让他死,现在就去把灵车叫来,把人拉走!”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王总被陈衍那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外科屠夫般的气场彻底震住了,嘴唇哆嗦了两下,硬是没敢再说出一个字。
旁边的律师也默默放下了手里的录音笔。
赵厚德张了张嘴,把那句和稀泥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站在不远处的顾清寒,镜片后的瞳孔微微放大,看着陈衍那不容置疑的侧脸,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讶异。
这种极其老辣的临床决断力,这种把家属死死拿捏的控场能力……这真的是那个成天在办公室里摸鱼的年轻博导?
十五分钟后。
超声介入室。
超声医师手里握着细长的穿刺针,眼睛死死盯着旁边的超声屏幕。
黑白色的影像里,扩张的肝内胆管像一根根粗壮的树枝。
他屏住呼吸,找准角度,手腕稳稳发力。
“噗”的一声极轻的闷响。穿刺针准确无误地刺入目标胆管。
拔出针芯的瞬间,一股带着恶臭的浑浊胆汁顺着导管喷涌而出!
“呼……”
旁边的林晓晓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引出来了!血压稳住了!”
陈衍紧绷的神经刚刚松懈了一毫米。
就在这时。
他视网膜右下角的系统面板,突然像疯了一样,爆发出极其刺眼的血红色警报光芒!
那红光甚至盖过了无影灯的光晕,在陈衍的视野里疯狂闪烁!
【警告!!!】
【检测到未知变量介入!】
【肿瘤包膜张力已突破临界值!炎性组织正在极速崩解!】
【致命危机:肿瘤破裂伴肠系膜上动脉大出血!倒计时:30秒……29秒……】
陈衍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还没从麻醉中完全苏醒的王董,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凸起来。
草泥马的系统,30秒还提醒个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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