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沈穗抱着白菜回到后厨时，沈玉兰还蹲在墙角择菜。
只是她的手明显慢了许多。
一片白菜叶在她手里翻来覆去，像是多碰一下就会脏了她的手。
刘大勺瞧见，鼻子里哼了一声。
“照你这么择，天黑也择不出一盆来。”
沈玉兰脸上红了红，轻声道：
“我以前没做过这些，刘师傅别见怪。”
刘大勺没接话。
后厨最不缺的就是这种“没做过”。
谁不是从不会到会的？
可不会不要紧，不会还端着，才叫人看不上。
沈穗没有管她。
她把白菜放到案板上，先拿刀切去外头老硬的部分，又把菜帮、菜叶和菜根分开。
刀落在案板上，声音不快，却稳。
咚，咚，咚。
每一下都切得干净利索。
刘大勺站在一旁看着，原本抱着胳膊，后来不知不觉把手放下了。
行家一出手，就知道有没有。
沈穗切菜不是花架子。
菜帮切宽条，厚薄差不多；菜叶切大片，不会下锅就化；菜根切成碎丁，明显是要熬底味。
冯桂兰也看了过来。
“豆腐呢？”
沈穗把豆腐从木板上取下来，先没有急着切，而是让人端来一盆淡盐水。
刘大勺眉头动了动。
“泡盐水？”
“嗯。”
沈穗手下不停。
“豆腐嫩，直接下大锅容易碎。淡盐水泡一会，后头不容易散，也能去点豆腥味。”
这话一出，刘大勺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不得不服。
这不是只会家里炒菜的小姑娘。
她懂大锅。
食堂里最怕什么？
怕一锅菜下去，豆腐碎成渣，白菜出一锅水，油又不够，最后端出去像喂猪食。
战士们训练一上午，回来吃这种饭，嘴上不说，心里也泄气。
沈穗挽着袖子，抬头看向几个帮厨。
“菜帮一盆，菜叶一盆，菜根一小盆。豆腐切厚片，别切太薄。粗面窝头那边先别上屉，等锅里菜快出味再蒸，时间正好。”
一个年轻帮厨愣了愣，下意识看冯桂兰。
冯桂兰点头：“听她的。”
沈玉兰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不敢相信。
冯桂兰竟然真让沈穗安排后厨？
沈穗才来多久？
凭什么？
可没有人管她怎么想。
后厨一下子动了起来。
沈穗先让人烧旺火，等锅热透，才把菜根倒进去干煸。
白菜根一下锅，水汽被热锅逼出来，淡淡的菜甜味先冒了出来。
没有油。
她还是没急着放油。
刘大勺忍不住问：
“真不放油？”
“放，但不能早。”
沈穗盯着锅。
“油少，早放就被菜吸光了，最后锅里不见香，只见腻。先把菜根的水汽逼出来，再贴锅边放一点，香味才起得来。”
话音刚落，她拿起油勺，只舀了浅浅半勺，沿着锅边慢慢淋下去。
刺啦一声。
油香混着菜香猛地窜起来。
后厨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聚了几个人，都是刚训练回来提前来打水的战士。
“哎，这味儿不错啊。”
“中午不是白菜炖豆腐吗？咋闻着比肉还香？”
“你鼻子有毛病吧？白菜还能比肉香？”
“那你别吃。”
“我又没说不吃。”
几人说着就笑。
冯桂兰听见外头动静，脸上虽然绷着，眼里却有了笑。
食堂做饭，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还没开饭，香味先把人勾住了。
沈穗等菜根炒出底香，才下白菜帮。
白菜帮下锅后，她没有立刻加水，而是快速翻动，让每一片都沾上锅气。
等菜帮边缘稍微软下去，才倒入热水。
锅里咕嘟咕嘟滚开，她又把泡好的豆腐厚片轻轻滑进去。
“火小一点。”
她开口。
烧火的小战士一愣，赶紧把柴往外抽了半截。
豆腐入锅后，最忌大火猛滚。
一滚就碎。
沈穗看着锅面，脑海里小厨房提示轻轻闪过。
【火候偏急。】
【建议压火。】
她没有慌，只用长勺沿着锅边轻轻推了两下。
汤面慢慢稳下来。
白菜的甜、豆腐的嫩、少量油香和盐味混在一起，竟把一锅最寻常的菜炖出了实实在在的饭香。
沈玉兰在旁边看得心口发堵。
她不想承认。
可沈穗站在灶台前，真的像换了个人。
明明还是那张脸，可她握着长勺的时候，整个人都稳得吓人。
周建成站在门边，脸色也有些复杂。
他从前知道沈穗会做饭。
但他一直觉得，会做饭算什么？
女人嘛，进了门不就是洗衣做饭、生孩子、照顾一家老小？
可现在，看着后厨所有人都围着沈穗转，连冯桂兰和陆峥都没有打断她，他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沈穗本来该是他的未婚妻。
她会做饭，她有手艺，她还能进食堂。
这些本该都是他的体面。
可现在，她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不嫁了。
周建成越想越烦，转头看见沈玉兰蹲在角落，眼睛红红的，心里那点烦又压了下去。
玉兰才是最需要照顾的人。
沈穗如今这么能闹，以后嫁进门也不会安分。
他没有错。
是沈穗变得太过分了。
中午开饭的哨声响起，前头很快排起队。
今日主菜白菜炖豆腐，配粗粮窝头。
原本不少战士听见是白菜豆腐，脸上还有些失望。
可等菜一打进搪瓷碗里，几个人的表情就变了。
白菜帮软中带脆，豆腐厚厚一片，居然没有碎，汤汁不浑，反而带着一点菜根熬出来的鲜甜。
一个年轻战士扒了一口窝头，又就着菜汤喝了一大口，眼睛直接亮了。
“今天这菜谁做的？”
打饭的帮厨朝后厨一指。
“新来的沈同志。”
“早上疙瘩汤也是她？”
“是。”
那战士立刻端着碗喊：
“能再给我多打点汤不？就一点！”
后头的人不乐意了。
“你少来，大家都还没打呢。”
“就是，别想占便宜。”
“我不要豆腐，就要点汤拌窝头。”
“那也不行！”
队伍一下子热闹起来。
冯桂兰站在一旁看着，心里彻底有数了。
一锅大菜做得好不好，战士们的碗最诚实。
以前白菜炖豆腐，最后汤底常常剩一截，豆腐碎渣没人愿意捞。
今天倒好，汤都有人抢。
刘大勺脸上有些挂不住，却又说不出酸话。
这菜确实做得好。
油没多用，盐没重下，豆腐没碎，白菜没烂，最要紧的是战士们吃得痛快。
冯桂兰转头问沈穗：
“这一锅，你自己觉得怎么样？”
沈穗没有得意。
“还能再好点。”
冯桂兰挑眉：“哪里？”
“豆腐如果提前多泡一会，能更入味。菜帮可以再切匀些，今天赶时间，有几片厚了。还有，晚上剩下的菜叶可以做个清汤，别浪费。”
冯桂兰看着她，眼里的满意更明显了。
能做出好菜不稀奇。
做完以后知道哪里还能改，才是真有脑子。
陆峥一直站在不远处。
他看着那些吃得额头冒汗的战士，又看向灶台边的沈穗。
昨日她拿账本时，他觉得这个女同志胆子大，条理清。
今日看她掌勺，他才知道，她真正的底气不在嘴上。
在手里。
开饭结束后，后厨开始收拾。
沈穗把剩下的菜叶、菜根、豆腐碎分门别类放好，又在一张旧纸上记下今日用料。
白菜两筐，豆腐三板，油半勺多，盐一小把。
剩余菜叶半筐，可晚间做汤。
边角碎豆腐半盆，可加葱花做羹。
她写完，把纸压在案板边。
脑海里忽然响起提示声。
【试工任务完成。】
【浪费率低于一成。】
【满意人数超过八成。】
【奖励：储物格扩展至一立方。】
【解锁基础调料：花椒、八角。】
沈穗手指微微一顿。
随即，她低头笑了笑。
一立方。
花椒，八角。
对现在的她来说，这不是什么惊天宝贝，却正好能让她把很多普通食材做出新味道。
就在这时，身后响起沈玉兰轻轻的声音。
“穗穗，你把那些菜根豆腐碎都单独装起来，是要拿去哪里呀？”
后厨里有人抬头。
沈玉兰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忙捂住嘴。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好奇。”
沈穗转过身。
沈玉兰眼睛红红的，声音柔得像水。
“毕竟食堂的东西都是公家的，万一让人误会你私藏，那就不好了。”
后厨安静下来。
刘大勺皱起眉。
周建成也看了过来。
沈玉兰低着头，嘴角却极轻地弯了一下。
沈穗，你不是能掌勺吗？
那我就看看，公家的东西，你说不说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