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沈玉兰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她原本是听说沈穗真的来食堂试工，心里不安，才特意过来看看。
在她看来，沈穗从前确实会做饭。
可会做家常饭，和进食堂后厨是两码事。
食堂大锅饭又累又脏，还得跟一群老油条打交道。沈穗那副性子，之前被她三言两语一挑就急，现在就算变了点，也未必能在后厨站稳。
所以她一早过来，是想看沈穗出丑。
没想到，还没进门，就闻到一股热乎乎的疙瘩汤香。
更没想到，沈穗不仅做出来了，还让那些战士一个个抢着添碗。
沈玉兰心里又酸又慌。
她握紧搪瓷缸，强笑道：
“穗穗，你这是说什么呢？我只是担心你。你昨天闹得那么厉害，我怕你今天被人误会。”
沈穗看着她。
“担心我？”
她往前走了半步。
“那你手里的搪瓷缸，是来给我送水的，还是来等着看我笑话的？”
沈玉兰手指一紧。
“当然是……”
“当然是什么？”
沈穗打断她。
“沈玉兰，昨天在后勤处，你说你想进食堂，是因为想要有活路。那现在冯主任、刘师傅、陆营长都在，你不如说说，你会做什么？”
沈玉兰心里一跳。
又来。
她最烦沈穗这样。
明明以前只要自己一哭，沈穗就会慌，会急，会被人说成欺负人。
可现在沈穗不急了。
她每句话都不高，却总能把人逼到墙角。
沈玉兰咬了咬唇，低声道：
“我自然没有你会做。你从小跟婶娘学过，我哪里比得上？我只是想学。”
这话说得很巧。
既承认自己不会，又把原因推到沈穗母亲偏心教女儿上。
沈穗笑了一声。
“想学是好事。”
“那从洗菜开始吧。”
沈玉兰愣住。
“什么？”
沈穗指了指墙角那筐被自己挑出来的黄叶菜和菜根。
“食堂正缺人。你不是想有活路吗？那就把这些菜择了，能喂鸡的放一边，能熬菜底的放一边，真烂的再丢。”
沈玉兰脸色一白。
她穿着浅蓝的的确良衬衫，袖口干干净净，头发也梳得整齐，哪里像是来干活的？
她是想拿食堂名额，不是想来择烂菜叶。
“穗穗，你明知道我今天不方便……”
沈穗看了眼她的手。
“手没断，脚没瘸，哪里不方便？”
沈玉兰眼睛一红。
周建成正好从外面进来，听见这话，脸色立刻沉了。
“沈穗，你别欺人太甚！”
沈穗转头看他。
“周干事，食堂后厨，不干活的人不能随便进来。这是后勤规定吧？”
周建成被噎了一下。
他看向陆峥。
陆峥没什么表情，只淡声道：
“是。”
周建成脸色难看。
沈穗又看向沈玉兰。
“所以你今天来，是试工，还是闲逛？”
沈玉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真哭出来。
刚才在后勤处，她装晕已经丢了一次脸。
现在冯桂兰和陆峥都在，若她再哭，恐怕只会让人觉得她干不了活。
冯桂兰看了半天，终于开口：
“沈玉兰同志，食堂确实不是看热闹的地方。你要真想学，就从择菜洗菜开始。要是不想干，就别堵在门口影响别人。”
沈玉兰脸色红了又白。
她没想到冯桂兰竟然会帮沈穗说话。
明明昨天之前，大家都还说沈穗作，说沈穗不懂事。
怎么一夜之间，好像全变了？
她咬了咬牙，挤出一个笑。
“冯主任，我当然愿意学。”
她走到墙角，蹲下身，伸手去捡菜叶。
刚碰到那几片发黄的白菜叶，她眉头就控制不住地皱了一下。
那菜叶软塌塌的，边上还有些泥。
她从小在沈家虽然不算娇养，可这些年最会在人前装体面，哪干过这种活？
沈穗看着她的手。
“那片还能用，别扔。”
沈玉兰手一顿。
沈穗继续道：
“菜帮切丝，菜叶切段，根部熬底。食堂粮菜紧张，浪费一片都是问题。”
沈玉兰勉强笑道：
“我知道。”
可她哪里知道？
她把一片发黄但没坏的菜叶扔进废筐，被沈穗当场捡了回来。
“这个可以喂鸡。”
又把一小块真烂的菜帮放进能用的筐里。
沈穗淡淡道：
“这个不能熬底，会坏味。”
几次下来，后厨里的人都看明白了。
沈玉兰根本不会。
会哭，会说，会装可怜，偏偏不会干活。
刘大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手脚这么软，进什么食堂？我们这里是做饭，不是唱戏。”
沈玉兰脸一下子涨红。
周建成忍不住道：
“刘师傅，玉兰才刚学，你何必这么刻薄？”
刘大勺可不惯他。
“周干事心疼，你带回去心疼。别放我后厨占地方。”
门口几个刚吃完早饭的战士听见，差点笑出声。
周建成脸色铁青。
沈玉兰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建成哥，算了，是我没用。”
这话一出，周建成心又软了。
“玉兰，你别这么说。”
沈穗看着他们，只觉得前世的自己可笑。
就是这样的戏码，看了几十年，她竟然一直没看腻。
冯桂兰懒得再搭理沈玉兰，转头看向沈穗。
“早上的疙瘩汤做得不错，但一锅汤算不了什么。今天中午有一百二十人的饭，主菜是白菜炖豆腐，配粗粮窝头。你敢不敢上灶？”
刘大勺眉头一挑。
这可不是小事。
一百二十人的大锅菜，火候、下料、咸淡、出菜时间都要卡住。稍微乱一点，不是糊锅就是寡淡。
沈玉兰本来还在哭，听见这话，眼神忽然亮了一点。
她不信沈穗真能行。
早上的疙瘩汤，不过是运气好。
大锅菜可没那么简单。
周建成也冷笑一声。
“冯主任，这不太合适吧？沈穗昨天才闹完，今天就让她给这么多人做饭，万一出了问题……”
“出了问题我负责。”
沈穗开口。
所有人看向她。
沈穗把袖口又往上挽了一截。
“不过我有个条件。”
冯桂兰问：“什么条件？”
“我要先看库房。”
刘大勺皱眉：“你看库房干什么？”
沈穗平静道：
“做一百二十人的饭，不知道菜有多少，豆腐有多少，油盐还剩多少，怎么做？”
“食堂做饭不是小灶。不是锅一热，把东西倒进去就行。”
冯桂兰眼神一亮。
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会做饭是一回事，会不会管大锅、算人头、看物资，又是另一回事。
冯桂兰点头。
“走，我带你看。”
沈穗跟着她往库房走。
陆峥也抬脚跟上。
周建成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忽然发现，今天的沈穗越来越不像他认识的那个沈穗。
以前她围着他转，满心满眼都是婚事，是名声，是他高不高兴。
可现在，她站在后厨里，眼睛只看锅，看菜，看账，看规矩。
她好像真的不需要他了。
这个念头让周建成心口莫名一沉。
沈玉兰却死死盯着沈穗的背影。
她不甘心。
她绝不能让沈穗真的进食堂。
如果沈穗站稳了，那自己的工作怎么办？
菜谱怎么办？
周建成以后还能不能像从前那样向着自己？
她低头看着筐里的烂菜叶，眼底闪过一丝怨毒。
不就是一锅白菜炖豆腐吗？
食堂后厨这么多人，她就不信，沈穗真能次次不出错。
库房门打开时，一股混杂着白菜、豆腐、粗粮和潮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沈穗只看了一眼，心里就有了数。
白菜两筐，豆腐三板，粗粮面一袋半，油不多，盐够，酱油只剩浅浅一瓶底。
这饭不好做。
做寡了，战士们吃不下。
做咸了，浪费水。
油少，豆腐容易碎，白菜容易出水，火候压不住就成一锅水汤。
冯桂兰看着她。
“怎么样？”
沈穗弯腰拿起一颗白菜，掂了掂重量。
“够做。”
刘大勺跟进来，忍不住问：
“怎么做？”
沈穗抬头。
“白菜帮切宽条，先下锅煸软，豆腐切厚片，用盐水泡一刻钟，不容易散。油不够，就先用白菜根熬出底味。”
她顿了顿。
“再留半筐白菜叶，晚上做汤。”
冯桂兰眼里的满意更深了。
这姑娘不只想着中午这一顿，还想着晚上。
这才是食堂人该有的脑子。
陆峥站在一旁，看着沈穗蹲在菜筐边，手指利落地分菜、算量、安排火候。
她脸上没有昨天撕转让书时的锋利，也没有后勤处对质时的冷硬。
这一刻的她，像一把终于放回刀鞘里的菜刀。
安静，却锋利。
冯桂兰拍板。
“中午这锅菜，你来掌勺。”
沈穗点头。
“好。”
她抱起一颗白菜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脑海里忽然响起小厨房的提示声。
【触发试工任务：完成一百二十人集体餐食。】
【要求：浪费率低于一成，满意人数超过八成。】
【奖励：储物格扩展，基础调料解锁。】
沈穗脚步微顿。
随即，她唇角轻轻扬起。
一百二十人的饭。
很好。
她要的就是这种机会。
只要这锅饭做成，谁也别想再说她沈穗只会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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