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沈玉兰最后是被周建成扶着走出后勤处的。
她眼睛红着,脸色白着,整个人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若换作前世,沈穗看见她这样,心里多少会生出一点不安。
可现在,沈穗只觉得讽刺。
沈玉兰最会这一套。
明明占尽便宜,却总能哭得像是被人抢走了全部活路。
前世家属院里不少人就是被她这副模样骗了过去。沈穗稍微争一句,就成了斤斤计较;沈玉兰掉两滴眼泪,就是命苦可怜。
可怜?
谁不可怜?
她沈穗前世被他们骗了一辈子,临死才知道弟弟的求救信被扣,母亲的菜谱被抢,连自己辛辛苦苦改出来的方子,也成了沈玉兰的功劳。
她可怜的时候,谁替她掉过一滴眼泪?
“穗穗。”
沈玉兰站在后勤处门口,忽然回头叫住她。
她声音很轻,带着哭腔。
“今天的事,是我不好。我不该让建成哥为难,也不该让你误会。”
沈穗停下脚步。
周建成皱眉道:“玉兰,你不用跟她道歉。她今天闹成这样,真正难堪的人是你。”
沈玉兰眼圈又红了几分。
“建成哥,你别这么说。穗穗毕竟是我妹妹,她也是一时气急。”
沈穗看着这两人一唱一和,习惯性地讽刺了一句。
“演完了吗?”
沈玉兰一僵。
周建成脸色难看。
“沈穗,你非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沈穗点点头。
“对。”
她走到沈玉兰面前,视线落在她脖子上。
沈玉兰今天穿着那件浅蓝的的确良衬衫,衣领扣得不算高,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
那脖子上挂着一枚玉扣。
青白色,圆润,边缘刻着一圈细细的麦穗纹。
沈穗的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前世她以为这枚玉扣丢了。
直到临死前,她才听见沈玉兰在门外说,玉扣里藏着母亲留下的老菜谱。
这一世,她绝不会再让它落到沈玉兰手里。
“把玉扣还我。”
沈玉兰下意识捂住脖子。
“什么玉扣?”
沈穗抬眼看她。
“你脖子上那枚。”
沈玉兰脸色一白,眼泪立刻涌了出来。
“穗穗,你怎么连这个也要计较?这不是你借给我戴两天的吗?”
沈穗笑了一声。
“我什么时候借的?哪一天?几点?谁在旁边?”
沈玉兰咬住嘴唇。
“我们姐妹之间,哪里会记这么清楚?”
“那正好。”
沈穗伸手。
“现在记清楚。东西是我的,还我。”
周建成终于忍不住了。
“沈穗,你够了!不过是一块不值钱的玉扣,玉兰喜欢,戴两天怎么了?你今天已经把她逼到这个份上,还要继续闹?”
“不值钱?”
沈穗转头看向他。
“既然不值钱,你这么急干什么?”
周建成噎住。
门口还没散的罗嫂子和梁嫂子互看一眼,眼神都变得微妙起来。
今天这事可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本来以为是沈穗作,结果账本一拿出来,工作名额一查,才发现周建成和沈玉兰也没多干净。
现在连人家的玉扣都戴在脖子上了。
梁嫂子忍不住小声嘀咕:“借东西也该还吧。”
沈玉兰脸色更白。
她一手攥着玉扣,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穗穗,你非要这样让我没脸吗?我只是看这玉扣好看,戴一下而已。你要是最舍不得,我还给你就是了。”
她说得委屈,好像沈穗逼着她割肉。
沈穗伸手,声音平静。
“还。”
沈玉兰慢吞吞去解脖子上的红绳。
不知道是不是太慌,红绳缠住了头发,她解了两下没解开,眼泪掉得更厉害。
周建成看不下去,伸手要帮她。
沈穗忽然开口:
“周干事,你未婚妻的东西挂在别的女人脖子上,你帮她解得还挺自然。”
周建成的手僵在半空。
周围几个嫂子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
沈玉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终于把玉扣解了下来,递给沈穗。
沈穗接过玉扣的那一瞬,指尖微微一烫。
她心口猛地一跳。
玉扣安静地躺在掌心里,青白色的光泽比记忆中更温润。那圈麦穗纹贴着她的手心,像是活了一样,隐隐发热。
沈穗不动声色地收紧手指,把玉扣攥进掌心。
“还有菜谱。”
沈玉兰猛地抬头。
“什么菜谱?”
沈穗看着她。
“我娘留下的那本旧菜谱,红布包着,封皮上有油渍,第一页写着沈家小食四个字。”
沈玉兰的脸色这回是真的变了。
周建成立刻道:“什么菜谱?沈穗,你别没完没了。”
“有没有,你们心里清楚。”
沈穗把玉扣塞进贴身口袋。
“今天先要玉扣,菜谱慢慢算。”
沈玉兰咬着唇,一句话也不敢接。
她不敢接,因为那本菜谱确实在她那里。
前几天她翻过几页,只觉得里面写的东西细碎又麻烦,什么火候、配比、腌制时辰,看得她头疼。
可周建成说,沈穗能被冯桂兰看中,八成就是靠这些家传东西。
所以她才想着先把食堂名额拿到手,再慢慢把菜谱里的东西学过来。
谁知道沈穗今天像换了个人。
不但不签字,还敢告到后勤处。
沈穗没再理会两人,转身往家属院外走。
她现在最要紧的,是找个没人的地方确认玉扣到底是怎么回事。
前世临死时,沈玉兰说玉扣里藏着老菜谱。
可沈穗刚刚握住玉扣的一瞬,分明感觉到一股奇怪的热意。
那不像普通玉石。
倒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她重新唤醒了。
她沿着家属院东侧的小路往前走,走到一片堆柴的矮墙后,确认四下无人,才把玉扣从口袋里拿出来。
阳光落在玉扣上。
麦穗纹泛起极淡的光。
沈穗指腹刚碰上去,脑子里忽然响起一道沉甸甸、像老秤砣砸在木盘上一样的轻轻声音。
【随身小厨房绑定中。】
沈穗呼吸一滞。
下一瞬,她眼前一花。
等再看清时,她发现自己站在一间极小的厨房里。
厨房不大,只有一张旧木案板、一口黑铁锅、一个半人高的木柜,还有几只空陶罐。
灶台干净,案板干净,空气里带着淡淡的麦香和皂角味。
木柜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
上面写着:
【一级厨房:可保鲜,可记录菜谱,可辅助判断火候。】 【当前储物格:半立方。】 【当前调料:粗盐一小罐。】 【积少成多:不浪费一粒米,喂饱一个人,这厨房里的锅碗瓢盆就能添一件。】
沈穗盯着那几行字,心跳一点点加快。
前世她不知道玉扣的秘密。
沈玉兰也未必真的知道。
她们只以为玉扣里藏着菜谱。
可原来,这玉扣真正藏着的是一个小厨房。
沈穗缓缓伸出手,摸了摸那口黑铁锅。
锅底冰凉。
可她的眼眶却热了。
母亲临走前,把玉扣塞给她,说:
“穗穗,女人手里得有一样自己的东西。别人拿不走,你才站得稳。”
前世她没守住。
这一世,她守住了。
沈穗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再没有半点迷茫。
工作名额,她要。
钱票,她要。
菜谱,她要。
周建成和沈玉兰欠她的,她也要。
至于这口锅——
沈穗看向安安静静的灶台,唇角一点点扬起。
明天五点,食堂试工。
正好。
她就从那口大锅开始,把前世被抢走的路,一步一步走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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