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沈穗从小厨房里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家属院方向传来孩子追跑的声音，远处食堂烟囱冒着细细的白烟，空气里飘着一股白菜炖粉条的味道。
说香也香。
但沈穗只闻了一下，就知道锅里盐下早了，白菜叶子也煮老了。
前世她在后厨干了一辈子，鼻子比嘴还灵。
一道菜好不好，不用尝，只要闻一闻，她心里就有数。
她把玉扣重新贴身收好，刚走到家属院门口，就看见罗嫂子站在井边洗菜。
罗嫂子一见她，眼睛立刻亮了。
“哎，沈穗，回来了？”
沈穗点头：“罗嫂子。”
罗嫂子手里搓着一把小白菜，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今天后勤处那事……你别怪嫂子多嘴啊。原先我们也不知道里头有这些弯弯绕绕，还以为你真是跟堂姐争口气。”
沈穗看了她一眼。
罗嫂子这人嘴碎，但坏不到根上。
前世她骂过沈穗不少话，后头也跟着沈玉兰排挤过她，可后来沈穗落魄时，罗嫂子也偷偷给过她半碗热汤。
家属院里的人，大多不是天生坏。
她们只是爱听风就是雨，谁会哭，谁会装，谁就占上风。
沈穗笑了笑。
“没事，嫂子也是不知道。”
罗嫂子听她这么说，松了口气，又往她身边凑了凑。
“那你那个堂姐，真拿了你那么多东西？”
沈穗没接话，只问：
“嫂子觉得呢？”
罗嫂子啧了一声。
“以前没觉得，今天一看，可真有点不像话。那衬衫我记得，前天沈玉兰穿出来的时候还说是周干事给她买的。原来是你的？”
沈穗垂下眼。
“我娘留给我的料子。”
罗嫂子一听，脸上就有些讪讪的。
“那是她不地道。”
她说完，又忍不住压低声音：
"不过你今天也是真敢。后勤处都敢闹，陆营长那脸冷得哟，我看着都腿软。"
沈穗淡淡道：
“我没闹。”
“我只是把账算清楚。”
罗嫂子一愣。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有劲呢？
沈穗没再多说，正准备往自己暂住的小屋走，身后忽然传来周建成的声音。
“沈穗。”
她脚步一顿。
罗嫂子立刻端着菜盆往旁边挪了两步。
嘴上说着“不打扰”，人却没走远，耳朵竖得比谁都高。
周建成大步走过来，脸色比下午还难看。
“你到底想怎么样？”
沈穗转身。
“这话应该我问你。”
周建成压着火。
“你今天把事情闹到后勤处，让我写情况说明，还让玉兰当众没脸。沈穗，我们以后是要结婚的，你非要把我的脸踩在地上？”
沈穗看着他。
前世她最怕周建成生气。
他一冷脸，她就慌。
他一说婚事，她就退。
因为她真以为，一个姑娘被退婚，是天大的丑事。
可活过一辈子，沈穗才知道，嫁错人才是真正的灾。
“谁跟你以后要结婚？”
周建成皱眉。
“你还在气头上。”
“我不在气头上。”
沈穗声音很平。
“周建成，婚约作废这句话，我今天在后勤处说过，现在再说一遍。”
“我不嫁你了。”
罗嫂子手里的菜叶子啪嗒掉进盆里。
周建成瞳孔一缩。
“沈穗，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
“你一个从乡下来的姑娘，退了婚，以后还能找什么人家？你名声不要了？”
沈穗笑了。
“名声是个好东西。”
“但给你当媳妇，不如没名声。”
周建成脸色彻底沉下来。
“你别后悔。”
“我前世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早点后悔。”
周建成没听懂，只以为她又在胡说八道。
他冷笑一声。
“行，你硬气。那你别忘了，你现在住的地方还是家属院安排的。没有我，你以为自己能在这儿待几天？”
沈穗眼神一冷。
“所以你是想把我赶出去？”
周建成不说话。
可那意思已经很明显。
他觉得沈穗离不开他。
一个刚到驻地的姑娘，没有丈夫，没有亲人，又跟家属院闹成这样，她能去哪？
只要他稍微晾一晾，她迟早会哭着低头。
前世他就是这样一步步拿捏她。
可这一次，沈穗不会给他机会。
她转身就往后勤处方向走。
周建成一愣。
“你又去哪？”
沈穗头也不回。
“告状。”
周建成脸都绿了。
“沈穗！”
罗嫂子差点笑出声，赶紧低头假装洗菜。
她算是看明白了。
这沈家丫头是真变了。
以前她们说沈穗作，可那作里总带着委屈和没底气。今天不一样，沈穗像是忽然长出了骨头。
谁压她，她就拿账本砸回去。
谁威胁她，她就告到领导面前。
周建成想拦，却又不敢真动手。
刚才陆峥那冷冰冰的一眼还在他脑子里压着。
他只能咬牙跟上。
后勤处里，陆峥还没走。
他正低头看一份物资表，听见敲门声，眉头微皱。
“进。”
沈穗推门进去。
陆峥抬头，看见她，又看见跟在后面脸色难看的周建成。
“又怎么了？”
沈穗开门见山。
“陆营长，我要补充一条情况。”
周建成咬牙：“沈穗，你别太过分。”
陆峥目光扫过去。
周建成立刻闭了嘴。
沈穗把话接下去：
“周建成刚才以家属院住处威胁我，说没有他，我在这里待不了几天。”
“我想问，食堂试工人员在试工期间，驻地有没有临时住宿安排？”
陆峥放下物资表。
“有。”
周建成脸色一变。
沈穗点头。
“那请陆营长按规定安排。我和周建成已经明确解除婚约，不再接受他的任何个人安排，也不再与他发生任何钱票往来。”
“另外，我申请后勤处见证，明天之前把我暂存在周建成处的行李和个人物品全部清点搬离。”
陆峥看了她几秒。
这个女同志确实和家属院传的不一样。
传言里，沈穗作、闹、没脑子，一心扒着周建成不放。
可今天从转让书到账本，再到现在的临时住宿申请，她每一步都踩在规定上。
她不是乱闹。
是要把自己从周建成那团烂账里摘出来。
陆峥拿起钢笔，指关节因常年握枪带着一层薄茧。他写字极快，沙沙作响，递过去时，粗粝的指尖不经意擦过沈穗柔软的掌心。
沈穗被烫得缩了一下，抬眼，正撞进陆峥深邃如墨的鹰眼里。
男人目光在她哭得有些发干、此刻却依旧清亮的眼睛上定了一秒，喉结有些不自然地微动，沉声道：
“今晚先住后勤处临时休息间。沈穗同志，部队不讲私情，明天如果迟到，天王老子来也留不住你。”
沈穗握紧那张带着男人体温的字条，心尖莫名漏了一拍，随即大方一笑：
“陆营长放心，拿好这口锅，我比谁都认真。”
周建成急了。
“陆营长，这只是我们之间的误会！”
沈穗转头看他。
“周建成，你刚才说没有你，我在家属院待不了几天。”
“现在陆营长说可以安排。”
“你还有别的威胁吗？”
周建成脸涨得通红。
陆峥没看他，只看向齐政委。
“明天把双方长辈或介绍人能联系的联系上，婚约问题写清楚，免得以后再扯皮。”
沈穗眼底闪过一点意外。
她没想到陆峥连这一层都替她想到了。
但这话提醒了她。
前世周建成后来最会拿“婚约”说事，说她吃了周家的，用了周家的，拖着不嫁，坏了他的前程。
这一世，确实该断干净。
“好。”
沈穗转身离开前，听见陆峥又补了一句：
“明天试工，别迟到。”
沈穗回头。
“不会。”
她走出后勤处时，夜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
周建成站在门口，脸色阴沉地看着她。
“沈穗，你真以为进了食堂，就能在青岭站住脚？”
沈穗把临时住宿条收好，平静地看他。
“我站不站得住，不靠你。”
“靠我自己这双手。”
她抬手。
这双手前世烧过、烫过、冻裂过，也握过无数次锅铲和菜刀。
这一次，它不会再给别人铺路。
它只给她自己挣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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