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二天刚踩点进妇产科护士站,林枫就先呛了一下。
满鼻子花香,浓得冲脑门。
护士站台子上戳着老大一束红玫瑰,裹了三层亮闪闪的透明包装纸,金丝缎带扎得死紧,少说九十九朵,把旁边摞得歪歪扭扭的交班本衬得跟捡来的废纸似的。
几个换完班的小护士围一圈,脑袋凑得快贴到花上,叽叽喳喳压着声唠。
“我去,这得多少钱啊?”
“看卡片啊!”
“写着呢,‘薇薇亲启’——除了顾少辰那位爷,谁能整这排场?”
林枫脚步顿了半秒,跟没看见似的,绕开花束往值班室走。
“哟,林医生来了。”
声音从拐角飘过来,拖腔拿调的,跟猫晒够了太阳伸懒腰似的。
顾少辰斜靠在墙根,手里转着串保时捷车钥匙,扣是个巴掌大的金属马标,转一圈叮铃哐当响一下。
他比林枫矮半头,架子端得倒足,身上套着手术室发的蓝刷手服,脚底下蹬双白得晃眼的限量联名球鞋——林枫上次刷抖音见过,三千多,抵他大半个月房租。
他眼神上下扫林枫一圈,在林枫洗得起球的白大褂袖口多停了两秒,嘴角一歪。
“林医生,好久不见啊。听说你在妇产科待得挺适应?夜班清闲吧?连个病人都没有,比我们骨科舒服多了。”
林枫没搭腔,伸手拉开值班室的门。
顾少辰跟了两步,“哐当”一声把车钥匙随手砸在护士台上,动静大得旁边几个小护士都缩了缩脖子。
“哎,跟你说话呢。”
林枫转过身,后背靠在门框上看他:“顾医生有事?”
“也没什么大事。”顾少辰笑了笑,抬手指了指那束玫瑰,“顺路给薇薇送束花,顺便看看你们科室缺不缺什么。对了,听说前两天有个VIP点名要你接诊?可以啊林医生,我还以为你调过来是养老的,居然还能摸着VIP的边?”
旁边几个小护士飞快交换了个眼神,连气都不敢大喘。
林枫声音平得没起伏:“秦女士的事,跟你没关系。”
“跟我没关系?”顾少辰笑出了声,“我爸可觉得跟他大有关系。秦氏集团的老板来妇产科,接诊的是个值夜班的小住院医?你让院领导脸往哪搁?”
“所以呢?”
“所以我好心提醒你一句啊。”顾少辰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压得不算低,护士站那帮竖着耳朵的人听得一字不差,“我爸说了,以后再有VIP来,必须走院办流程,科室主任带队接诊,你一个刚调过来的小住院医,没资格碰这种病人。”
林枫盯着他的脸,没说话。
顾少辰见他不接茬,笑得更得意了,往后退半步,双手插兜转了个圈,扫了圈护士站:“对了,薇薇人呢?花都放半小时了,怎么还不下来拿?”
话音刚落,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江薇薇从楼梯拐角走出来,还穿着昨天那件洗得软塌塌的米白针织开衫,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妆比平时化得细点,睫毛刷得根根分明,可眼皮底下那片青黑遮都遮不住。
她看见护士站这阵仗,脚步明显慢了半拍。
视线先扫过那束艳红的玫瑰,再扫过吊儿郎当站着的顾少辰,最后落在值班室门口的林枫身上,停了不到一秒就赶紧挪开,跟烫着了似的。
“顾医生,你怎么又来了?”她声音不高,带着点客套的疏远。
“给你送花啊。”顾少辰三步并两步迎上去,拍了拍花束的包装,“红玫瑰,九十九朵,花语你懂的。”
江薇薇站在原地没动,手指攥着胸前的工牌挂绳,拇指来回搓着塑料封皮磨毛的边角。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一束花而已,”顾少辰语气轻飘飘的,“又不是钻石,你收了也不欠我什么。”
江薇薇抿了抿嘴,眼神又往林枫那边飘了一下。
林枫已经转身进了值班室,门没关严,留了道窄缝。
她盯着那道缝看了两秒,收回视线,既没伸手接花,也没再硬说不要。
“我先去交班了,花你放那儿吧。”
她绕开护士台往里面走,步子迈得飞快,像后面有什么东西追着似的。
顾少辰看着她的背影笑了笑,一点不急,又晃到值班室门口,抬手“砰”一声把门拍得大开。
林枫坐在桌前翻病历,抬眼看他。
“林医生,我再多句嘴啊。”顾少辰撑着门框,斜斜靠在那儿,姿态闲散得像在自己家办公室,“你要是觉得妇产科待着不舒坦,我可以跟我爸说说,给你调个更清闲的地方。太平间那边缺个值班大夫,每天就签个字,比你现在还轻松,怎么样?”
值班室外面几个小护士齐齐倒抽一口冷气,有人咬着嘴唇不敢吭声。
林枫把手里的病历本合上,声音没半点波澜:“顾医生是骨科的吧?妇产科的地盘,好像轮不到你做主。”
“我做不做主不重要,”顾少辰竖起一根食指,在门框上敲了敲,指头上戴的那枚蒂芙尼戒指磕在木门框上,哐哐响,“重要的是,我说一句话,我爸就会帮我做主。你呢?你背后站着谁啊?”
林枫没接话。
“得了,不跟你废话了。”顾少辰直起身,拍了拍裤腿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忙你的去吧,值夜班辛苦,多保重身体啊。”
他转身就走,白球鞋踩在瓷砖上吱呀响,经过护士台的时候还顺手拍了拍那束玫瑰:“找个花瓶给薇薇插上,别糟蹋了好东西。”
脚步声远了,护士站的人才敢慢慢喘匀气。
林枫坐在值班室里,指尖搭在病历本封面上,指节绷得发白。嘴里腮帮子那块被他咬出了点铁锈味,他吐了口带血沫的唾沫,翻开下一页病历,盯着上面的字,半天没看进去一个。
过了十分钟,陈建国端着他那个掉漆的搪瓷杯出现在门口,探了半个脑袋进来,看见只有林枫一个人,才闪身溜进来,反手带上门。
“小林。”
“陈主任。”
陈建国在他对面坐下,搪瓷杯往桌上一搁,盖子没盖严,飘出一股子浓得发苦的胖大海味。
“刚才顾少辰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没事,我没跟他吵。”
“我知道你没吵,我怕的也不是你跟他吵。”陈建国声音压得极低,眼睛往门口瞟了一眼,确定没人偷听才接着说,“我怕的是VIP那档子事。秦月寒那天来的事,当天下午就传到院长耳朵里了。不知道哪个嘴快的漏了风,顾院长都找我问两回了。”
林枫抬眼看他:“他问什么了?”
“还能问什么?问秦月寒为什么点名要你,问你跟秦家到底什么关系。我说我不知道,他就撂了句‘不知道最好,下次VIP来必须走正规流程,别让那小年轻瞎出风头’。”陈建国叹了口气,手指绕着杯盖转圈圈,“小林,我上次跟你说的话你还记得不?忍。别出头。你现在这处境,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陈主任,是秦月寒自己点的名,又不是我上赶着去攀的。”
“我知道,可院长不这么想啊。”陈建国盯着他,“在他眼里,你就该老老实实在夜班岗上待着,一个病人都别接,等年底续聘过不了自己滚蛋。你这突然冒出来个VIP客户,他能不急?”
林枫没说话,眼神落在桌上那本空白的门诊记录本上。
三个月了,连个患者签字都没有,一片惨白。
“我明白了,陈主任。”
陈建国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脚:“还有啊,那束花的事你别往心里去。顾少辰那小子就是故意来气你的,他追谁,跟你已经没关系了。”
门轻轻带上,没发出多大声响。
林枫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起身走到洗手台接了杯凉水,一仰头灌下去,冰得牙根都发酸。
下午三点,他正趴在桌上翻那本好不容易从图书馆借来的参考文献,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陌生号码,南城本地的,开头是常见的商务号段。
他犹豫了一秒,接了。
“您好,请问是林枫林医生吗?”
对面是个年轻女声,语速快,措辞客气得像提前背过稿子。
“我是。”
“您好,我是秦氏集团总裁办的行政助理周岚。秦总让我转达,她对上次的体检服务非常满意,想聘请您担任她的私人健康顾问,每周至少一次上门问诊,薪酬面议。请问您方便这周五下午三点到秦氏集团总部面谈吗?”
林枫握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
私人健康顾问?每周上门?还薪酬面议?
秦月寒上次来,明明白白说自己没病,连常规检查都没做完就走了,哪来的“服务满意”?她压根什么都没查。
“具体薪酬是什么标准?”
“这个需要秦总跟您当面沟通。”周岚顿了顿,语气里带了点显而易见的暗示,“不过我可以提前跟您透个底,秦总给上一位私人医生开的月薪,是十五万。”
十五万。
他干一年都挣不到这个数。
“周五下午三点是吧?”
“对,秦氏集团总部36楼,您到前台报名字就可以。”
“行,我准时到。”
挂了电话,林枫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看了好半天。
十五万一个月。他在心里掰着指头算,十五万乘十二个月,一百八十万。江薇薇要的那十八万首付,他一个半月就能攒够。
可秦月寒为什么要花这个价钱请他?
那天在特需病房里,她盯着他后颈那道疤的眼神,根本不是在看一个医生,倒像是在看一个她找了整整三年的人。
值班室的门被推开一道缝,赵丽娜探了半个脑袋进来。
“林枫,待会儿有个急诊剖宫产,麻醉科说人手不够,你去搭把手。”
“来了。”
林枫把手机塞进白大褂口袋,起身往外走。
经过护士站的时候,那束九十九朵的红玫瑰还戳在台面上,没人找花瓶插,花瓣边缘已经开始发蔫,甜得发腻的香气混着走廊里的消毒水味,闻着直犯恶心。
江薇薇站在护士站里面写交班记录,笔尖顿了一下,抬眼看向他。
林枫没停步,径直往手术室方向走。
她的视线追着他的背影停了两秒,又低下头,笔尖在纸面上划了个深深的印子,半天没写出下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