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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秦月寒的指尖悬在他衣领半尺远的地方,没碰上去。正红色的指甲油在无影灯下亮得扎眼,指腹上还沾着点刚才按烟时蹭到的细白烟灰。

林枫直起腰,侧了半个身子,白大褂领口自然垂下来,刚好把那道疤遮得严严实实。

“三年前实习碰着意外,热水管烫的。”他语气平得像在念病历上的普通条目,手上没停,咔哒一声扣上器械盒的盖子,“常规检查项目我列好了,剩下的让赵护士长带您走流程就行。”

秦月寒的手收了回去,指尖蜷了蜷,红指甲掐得掌心陷下去个浅印。她垂着眼看了他两秒,没追着问。

“行。”

她转身往沙发走,细高跟踩在厚地毯上连点声响都没有,可背影绷得笔直,像根拉满了的弦。

林枫冲赵丽娜点了下头,推门出去。

走廊的冷气“呼”地扑在脸上,他脚步没停,绕过护士站拐角才往墙上一靠,后知后觉摸了摸后颈——出了层薄汗。

热水管烫的。

他自己都想笑。那道疤从后颈拖到右肩胛骨下,二十多公分长,宽的地方快两指,歪歪扭扭凸在皮肤上,哪个热水管能烫出这被烧红钢管劈过的痕迹?

扯谎都扯得敷衍。

他满脑子都是刚才秦月寒的眼神。从进门开始,她看他的眼神就像在货架上挑东西,居高临下的,带着点审视的冷意。可刚才视线扫到那道疤的时候,她眼睛定了一下,那股子端着的冷劲裂了道缝。

不是好奇,像是认出什么了。

电梯下到一楼,他拐进员工食堂。

下午两点,饭点早过了,打菜的阿姨都凑在角落摘晚上要炒的青菜,整个食堂空荡荡的,只剩最角落坐了个穿急诊蓝刷手服的人,趴在桌上打呼噜,口水淌了半袖子,面前那碗杂酱面坨得硬邦邦,筷子插上去都不带倒的。

林枫走过去,脚尖踢了踢椅子腿。

“张光天,醒。”

趴着的人哼了一声,没动,呼噜打得更响。林枫又加了点劲踢了第二脚。

“我操!”张光天猛地弹起来,脸上印着袖子的格子褶痕,眼睛眯成两条缝到处扫,“哪个孙子踹我?”

“我。”

张光天揉了把脸,看清是他,瞬间把骂人的话咽回去,往旁边挪了挪给人腾位置,椅子腿蹭着瓷砖刺啦响:“哎哟林大佬?你不是被钉在妇产科值大夜吗?大白天不补觉跑食堂来干嘛?”

“问你个事。”林枫坐下,接过打菜阿姨递来的白粥搁在桌上,勺子搅了两圈没喝,“秦月寒这个人,你知道多少?”

张光天刚端起来的凉白开差点喷出来,嗓门一下子劈了叉,被林枫一个眼刀扫过去,赶紧捂住嘴凑过来,声音压得跟做贼似的:“秦月寒?秦氏集团那个刚守寡的女老板?你怎么突然打听她?你碰着她了?”

“今天特需接了她的诊。”

“我靠!”张光天整个人往前探了半截,脑袋快扎进他粥碗里,“她不是一向都去山顶私立会所找外国医生体检吗?怎么跑咱们这公立医院来了?”

“你到底知道多少?”

“知道知道!这女的在南城就是个核弹级的人物,我能不知道吗!”张光天搓了搓手,掰着手指头给他数,“头一件,她当初嫁进秦家,说难听点就是小三上位。秦世安那个小儿子秦耀阳,本来都跟京城部委家的千金定好婚了,请帖都发出去半城,她硬生生把人婚事搅黄了,顶着全南城的骂名进的门。”

林枫搅粥的勺子顿了一下。

“第二件更邪乎。”张光天往周围瞟了瞟,确定没人偷听才接着说,“秦耀阳娶她才不到一年,高速上出车祸当场没了。就他一个人在车里,副驾的安全气囊一个都没弹,交警最后定的疲劳驾驶,可私下谁不嘀咕啊?当时秦家那帮亲戚,从族老到秦世安本人,都要把她生吞活剥了,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

“遗嘱啊!秦耀阳死之前半个月,刚改了遗嘱,名下六成的个人资产全留给她了。秦世安在灵堂上气得当场摔了骨灰盒,指着她鼻子骂是妖精转世,克死他儿子。”

林枫盯着粥面浮着的那层薄米油,没说话。

“第三件就是去年,秦世安心梗走了。”张光天声音压得更低,“秦家那帮旁系以为孤儿寡妇好欺负,打官司、找私家侦探,什么阴招都使了,就想把她踢出秦家。结果人手里不光有遗嘱,还有秦耀阳生前签的全权股权委托书,直接把董事会给掀了。你算算,才二十八岁,守寡不到三年,现在南城半条商业街都是她的。”

张光天说完往后一靠,抱着胳膊冲他挑下巴,那表情跟说评书讲完了精彩段落似的。

林枫没接话。

他脑子里转的根本不是这些豪门烂事,是三年前的那场火。

那时候他大五实习,跟同学在东区蓝夜酒吧聚完,站在路边等出租车。就听见二楼“哐”的一声炸响,窗玻璃碎得往下掉,黑烟顺着门缝往外滚,尖叫声把整条街都掀了。

消防车还堵在三个路口外。

他想都没想就冲进去了,一楼烟浓得睁不开眼,呛得他肺管子疼,摸上二楼在卡座角落看见个女的,长头发糊了一脸,熏得只剩半口气。他把人往背上一驮就往下跑,刚到楼梯口,头顶的天花板塌了一块,烧得通红的钢管擦着他后颈砸下来,那股焦糊的疼劲顺着脊梁骨窜,疼得他眼前发黑,牙都快咬碎了也没松手,硬把人拖到了马路对面。

救护车来的时候,他半跪在路边喘气,后背的T恤都烧化了粘在肉上,消防员给他喷降温的凉水,激得他一抽一抽的。

后来他在烧伤科住了十二天。出院那天去找那个被救的女人,护士说人三天前就被家属转走了,没留名字,没留联系方式,去了哪也没人知道。他连人家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当时满脸黑灰,烟又大,就记得她垂在他肩膀边的右手,袖口被火烧掉了半截,手腕内侧露着个指甲盖大的蝴蝶纹身,细线条,翅膀张着。

三年了,那只蝴蝶他偶尔做梦还能梦见。

“喂!发什么呆呢?”张光天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两下,“我跟你说正事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林枫回过神。

“我劝你啊,”张光天表情一下子正经了,凑过来压低声音,“今天这诊接了就接了,以后能躲多远躲多远。这女人你碰不起,秦家那帮亲戚现在恨她恨得牙痒,跟她沾边的人没一个有好下场。上个月她那个前任司机,好好走在下班路上被人打断两条腿,现在还在省医院骨科躺着呢。”

林枫端起粥喝了一口,早凉透了,寡淡得跟喝刷锅水似的。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我在急诊混三年什么没见过?”张光天翻了个白眼,“秦家那帮人争家产打架,头破血流送过来好几回,每次都是她的律师带着保镖来处理,阵仗大得跟拍黑帮片似的。你以为我爱八卦?我那是惜命。”

林枫把粥碗往旁边推了推,靠在椅背上盯着头顶晃悠的日光灯管。

蝴蝶纹身。

今天秦月寒穿的是长袖真丝衬衫,扣子一直扣到手腕根,遮得严严实实。量血压的时候她撩的是左袖子,手腕内侧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那纹身要是在右手呢?

他今天没来得及看。

“行了别瞎琢磨了,”张光天站起来端起他那碗坨成砖头的杂酱面,“我还得回去值班,晚上排了六个外伤缝合。你赶紧吃完回去睡觉,别整天苦着个脸跟谁欠你八百万似的。”

“走吧。”

张光天端着碗走了两步,又突然回头:“对了,她今天来查什么毛病?妇科有问题?”

“没查。”

“没查?”张光天眼睛瞪得溜圆,“没查她花那么多钱挂特需号跑过来干嘛?参观咱们医院妇产科啊?”

“她说,来看看我这个人。”

张光天嘴角抽了半天,冲他比了个“你自求多福”的手势,摇着头走了,走的时候碗端得歪歪扭扭,坨成块的面差点掉出来。

食堂里只剩林枫一个人。

白粥彻底凉透了,勺子歪在碗沿,滑了一下差点掉下来。

他抬手摸了摸后颈,指尖碰到衣领底下那道凸起来的疤痕,粗糙得很,像条趴在皮肤上的小蜈蚣。

三年前他冲进火场的时候,什么都没想,就一个念头:里面有人,得救。

救完了什么都没留下,那女人跟人间蒸发了似的,他连她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就记着个细线条的小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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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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