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护士站最里头的小办公室门虚掩着,门缝飘着胖大海的苦味。
林枫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关门。”
赵丽娜头都没抬,手里翻着份烫金封皮的病历,笔在指节上转得飞快。
桌上半盒润喉糖敞着盖,旁边放着的印着“2019年度优秀护士长”的搪瓷缸子,漆掉了半拉,缸沿还沾着点茶渍。
林枫反手带上门:“护士长找我?”
“群里的通知看见了?”
“看见了,VIP点名要我接诊。”林枫拉了把折叠椅在她对面坐下,椅子腿吱呀响了一声,“我这三个月门诊量挂零,除了科室里的人,连挂号台的护士都未必叫得出我名字,哪个VIP认识我?”
赵丽娜“啪”一声把病历合上,抬眼瞅他,眼神跟见了鬼似的。
“我还想问你呢。”她把病历往他跟前一推,封皮上烫着的秦家徽记晃得人眼晕,“院办直接压下来的单,患者姓秦。全南城能住得起顶层特需、还能让院长亲自打三个电话过来叮嘱的姓秦的,你自己想是哪家。”
林枫指尖顿了顿:“秦氏集团?”
“不然呢?”赵丽娜往椅背上一靠,声音压得低低的,“秦世安去年没的,现在秦家是他儿媳妇秦月寒当家,才二十八岁,刚守寡,手里攥着南城半条商业街还有大半个医药产业链。这种人平时体检都是去山顶私立会所,医生都是从国外飞过来的,犯得着跑咱们这公立医院妇产科?还偏偏点你的名?”
林枫拿起病历翻了两页,干净得离谱,既往史、过敏史全是空的,连个紧急联系人电话都没留。
“她点名的时候说原因了没?”
“没有。”赵丽娜手指敲了敲桌面,“我跟你透个底,院长刚才电话里都急了,说周三会诊他亲自过来陪,让我全程跟着,出半分岔子,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所以你叫我来,是让我别出乱子。”
“我是提醒你这里头不对劲!”赵丽娜瞪他一眼,“你自己掰着指头数,来妇产科三个月,除了那晚大出血的急诊,你接触过几个外面的病人?一个身家百亿的寡妇,平白无故点你一个夜班住院医的名,你不觉得邪门?”
林枫把病历放回桌上。
他路上骑电动车晃了二十分钟,风吹得脸疼,也没想明白自己什么时候跟秦氏集团的人打过交道。
“周三上午九点是吧。”
“别迟到。”赵丽娜上下扫他一眼,皱了皱眉,“回去把你那件白大褂好好洗洗,袖口那片碘伏印子都快硬了,别一身消毒水味往特需病房冲。还有啊,人家问什么你答什么,别嘴贫,别多话,听见没?”
林枫低头闻了闻袖口,还真有碘伏味,昨天给产妇缝合的时候蹭的,回去得用肥皂搓三遍。
“知道了。”
周三上午九点,顶层特需病区。
林枫踩在走廊的厚地毯上,脚底下软乎乎的。
他平时走惯了科室硬瓷砖,走这路跟踩棉花似的,连个脚步声都没有。
走廊尽头的套房门口站着俩穿黑西装的保镖,耳朵上挂着蓝牙耳机,眼神扫过来的时候,凉得像刚消过毒的手术刀。
赵丽娜刷了房卡,推开门。
落地窗边站着个女人。
穿件墨绿真丝衬衫,领口松垮垮敞着两颗扣子,锁骨白得晃眼,下面搭条黑窄裙,长度刚到膝盖,露着半截笔直的小腿,脚上的细高跟红得扎眼。
听见动静她转过身,指尖夹着支细烟,看见他们进来,才随手按灭在旁边的水晶烟灰缸里,冷香混着点淡烟味飘过来。
她脸生得极艳,眉眼却冷,目光先落在林枫白大褂胸口那块刚洗过、还留着点肥皂印子的地方,顿了半秒,才抬眼扫他的脸。
“你就是林枫?”
声音不高,带着点哑。
“是我。”林枫没躲她的视线,把手里的病历夹翻开,“秦女士是吧,例行体检的话,我先核对下您的既往病史——”
“没什么病史。”秦月寒走到检查床边坐下,二郎腿一翘,红色的鞋跟轻轻晃着,“我今天来,不是体检的,就是想看看你这个人。”
旁边的赵丽娜后背瞬间僵了。
林枫眼皮都没抬,从推车上把血压计拿下来:“看不看人的,血压总得量。麻烦把左袖子撩一下。”
秦月寒挑了下眉,倒是没说什么,把袖口卷到手肘。
她手腕细得很,皮肤白得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林枫给她缠袖带的时候,手指没多碰半分,动作干脆得像在给教学模拟人操作。
“听说你被从外科贬到妇产科值夜班了?”她忽然开口。
“消息倒灵通。”
“一个月四千块,顾少辰升主治那天,你在急诊熬了个通宵,连口热饭都没吃上。”
血压计的水银柱慢慢往上跳,林枫捏气球的手稳得很,半分没抖。
“秦女士对我们医院的人事,比我这个本院职工还清楚。”
“来之前,总得做点功课。”等血压量完,她把袖子放下来,目光落在他脸上,“林医生就不好奇,我为什么专门点你的名?”
“好奇。”林枫把数值记在病历上,字写得龙飞凤舞,“但您不想说,我也懒得问。我是医生,您是患者,我只管您身体有没有毛病,别的不归我管。”
秦月寒扯了扯嘴角,那笑浮在脸上,眼睛里半分笑意都没有。
“嘴还挺硬。那接下来这项检查,你也能这么稳?”
她抬手,指尖搭在衬衫最上面的纽扣上,轻轻一拧,扣子就开了。
“乳腺触诊,按规定是不是该你上手?”
赵丽娜当时就急了,往前跨了半步,话都差点说不利索:“秦女士!触诊我们一般安排女医师做,我这就去叫妇科的张医生过来——”
“不用。”秦月寒打断她,眼睛却一直盯着林枫,“我就要林医生做。怎么,林医生不敢?还是说你们妇产科的男医生,连这点专业素养都没有?”
林枫心里骂了句娘。
这是明摆着给他下套呢。
他要是推,就是不专业,回头传出去还得说他看见女患者就怂;他要是接,但凡手多抖一下、眼神多飘半寸,明天就能传成他借体检骚扰首富遗孀,顾德铭正好能抓着把柄把他开了。
他抬眼扫了秦月寒一眼,转身从器械盒里摸出副无菌手套,“哗啦”一声扯了张一次性检查洞巾。
“触诊可以。”他把手套戴上,指节勒得发白,“按规定,全程要有护士长在场记录,我每一步都会口述操作流程。秦女士要是没意见,就躺好,把这个洞巾盖上,只露出检查部位就行,有不舒服随时说。”
房间里静了两秒。
秦月寒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抬手,把刚解开的那颗纽扣又系回去了。
“不用查了。”她坐直身子,“我没病。”
“那您今天跑这一趟,到底是来干嘛的?”林枫把手套摘下来,丢进医疗废物桶,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我说了,来看看你是不是真的。”秦月寒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他跟前,俩人之间只剩半步距离。
她个子不算特别高,踩了高跟也才到他下巴,那股冷香味直往鼻子里钻,“我见过的男人太多了,有钱的、有权的、拼了命想从我这捞好处的,看见我,眼睛都恨不得粘在我身上。你倒好,从进门到现在,看我跟看个普通患者没区别,要么看血管,要么看血压计,半分多余的眼神都没有。”
“这是我的工作。”林枫往后退了小半步,拉开距离,“秦女士,这话我接不住。您要是身体没毛病,我给您签个体检正常的证明就行。对了,这房间里除了我和护士长,您还带了两个保镖在门外,这么试探我,是您自己的意思,还是有人让您来的?”
秦月寒脸上那点笑,瞬间没了。
她显然没料到他会直接把话挑明,眼神闪了一下,快得抓不住,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冷淡淡的样子。
“没人让我来,我自己想来。”
“那行。”林枫“啪”一声把病历夹合上,“剩下的常规项目,心电图、B超、抽血,让护士长带您去检查室做就行,做完就能走。”
他说完转身去收拾推车上的东西,弯腰的时候,白大褂领口往下滑了点,露出后颈下面一小截皮肤,上面斜斜卧着一道浅粉色的旧疤,一直延伸到衣领里面。
秦月寒晃着鞋跟的脚,猛地顿住了。
她的手指不自觉蜷了一下,正红色的指甲掐进掌心,连疼都没察觉到。
“林医生。”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好几个度,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发紧。
林枫直起腰回头:“嗯?”
秦月寒往前又走了一步,抬起涂着红指甲油的手指向他的后背,一字一顿地问:
“你背上那道疤,是怎么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