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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沈逸川的脚已经踩到了第一级台阶上,又收了回来。

他停在楼梯口,手扶着栏杆,目光落在楼下客厅隐约透出的灯光上。穆晚秋就在那儿坐着,等着他下去问话。他只要走完这十几级台阶就能坐到她对面,问出那句“谁让你来的”。

但他没动。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你确定你准备好问了吗?你确定你问出来的答案是真的?

他转身回了书房,把门关上。

桌面上那盏台灯还亮着,烟灰缸里那根掐灭的烟头还留着一点余温。他重新坐下来,把椅子拖到离桌子更近的位置,然后仰着头靠了一会儿,闭着眼。

穆晚秋。

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他前世逛过论坛,看过一个分析穆晚秋身份的帖子,帖子写得不算长,但罗列的证据一条比一条扎眼。当时他看完还跟朋友聊过这事,朋友说"你想多了,她就是恋爱脑"。但现在他自己坐到这个位置上了,再想起那个帖子里的话,觉得每一句都对得上。

他睁开眼,从抽屉里摸出纸和笔,把那些疑点一条一条列下来。

第一条,穆连城跑的时候带没带她?

穆连城是穆晚秋的亲叔叔,这一点至少在天津所有人都是这么认为的。剧里穆连城最后一次露面,他跑去了日本。那家伙走的时候带了一整船的财物,字画、瓷器、金条、现钞,光是装在箱子里的东西就占了货舱大半。那是他十几年搜刮来的全部家当,也是他在日本安身立命的根本。

那么厚一船东西他都带着走了,怎么就不带自己亲侄女?

穆晚秋无父无母,从小跟着叔叔长大。穆连城逃亡日本,天底下最亲近的人就是他这个叔叔了,他不带她走,把她一个人扔在天津,甚至被迫嫁给了她并不喜欢的谢若林。这说得通吗?

除非穆连城根本就没打算管她。或者更狠一点——他不敢带她。

沈逸川在纸上把这个问号画得格外大。

第二条,她在天津站出现的时间和位置。

沈逸川拿笔敲了敲桌沿。他今天是第一天到天津,前脚刚下飞机,后脚穆晚秋就在他的床上等着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在沈逸川这个人还没踏上天津的土地之前,穆晚秋就已经被安排好要去见"新来的站长"了。

谁安排的?安排的时候怎么跟她说的?她知不知道床上躺的是谁?

余则成还没到,所以不可能是余则成的那条线。那是什么人把穆晚秋推到了军统天津站新站长的床上?

这个推手背后,穆晚秋是主动被推出来的,还是她自己要来的?

第三条,她的技能。

沈逸川靠着椅背,想起剧里的几个片段。穆晚秋一个富商家的小姐,从小裹在琴棋书画里长大,但她在面对余则成和翠平的时候,展现出来的观察力远超普通人。她能从翠平的一个眼神、一句话里判断出她和余则成是假夫妻,还能精准地弄到翠平的体检报告。这是一个成天无病呻吟,念着诗的文艺女青年能干得出来的事儿吗?

还有后来,她被送到解放区之后,在广播上念诗,用的是自己的真名。这种事但凡受过一丁点特工训练的人都不会干,干了就是暴露,而暴露的后果她承担不起。但她干了。

要么她蠢到了极致,要么她从一开始就不是冲着"潜伏"去的。

沈逸川把笔搁在纸上,停了一下。

他想起第四条,也是今天才真正串联起来的一件事。

吴敬中对穆晚秋的态度。

在原剧里,吴敬中明知道穆晚秋是穆连城的侄女,宁肯让她跟余则成谈恋爱,甚至开玩笑让余则成纳妾,却从来没有动过她一根手指头。甚至后来穆晚秋与谢若林结婚后,搬进了保密局的房子,整天在吴敬中眼皮子底下晃,吴敬中也始终跟她保持着距离。

可吴敬中这个人难道不好色吗?

沈逸川记得剧里的一个细节。吴太太跟翠平聊天的时候说过,吴敬中年轻时风流得很,在南京、重庆那会儿没少在外面拈花惹草。吴太太的语气是抱怨中带着无奈的,不像是假话。一个连自己太太都承认的风流人物,面对穆晚秋这么一个年轻漂亮、主动送上门的女人,居然从头到尾都没碰过。

这就不对劲了。

沈逸川用手指敲着桌面,把这条线往下理。吴敬中不碰穆晚秋,但他把穆晚秋推给了余则成。让余则成跟她假谈恋爱,后来甚至默许余则成收她做妾。一个贪财好色的人,把自己不碰的女人往亲信怀里塞,原因只有一种——他知道这个女人碰不得。

吴敬中知道什么?

穆晚秋的背后,除了叔叔穆连城之外,还站着什么人?什么人能让吴敬中这样一个老狐狸都觉得烫手?

沈逸川想到这里,拿笔在纸上写了四个字:日本女间谍。

他前世看过不少抗战时期的资料,日本人在华北经营了那么多年,培养过大批女间谍。这些女人被安插在商界、政界、军界的各个角落,表面上是中国富商的小姐、太太,实际上受过严格的训练,从化妆、窃听到色诱、暗杀,样样精通。她们最大的特点就是“干净”——档案干净,身份干净,找不出任何跟日本人有关系的把柄。

穆晚秋身上有多少符合这个画像的地方?她从小跟着叔叔穆连城生活,而穆连城跟日本人做生意做了七八年。她上的是日本人办的学校,接触的圈子一大半是日本人的附庸。她表面上是个只会弹钢琴的文艺女青年,但关键时刻展现出来的心理素质和观察力,又远超她的年龄和阅历。

沈逸川想起剧里另外一个细节——穆晚秋被余则成送到解放区之后,很快就成了“自己人”,进步得快得离谱。一个从小在汉奸窝里长大的女人,怎么一到了那边就脱胎换骨了?要么是她真心向往进步,要么是她受过足够的训练,知道到了新环境该怎么演戏。

如果是后者,那她的演技好到把余则成都骗过去了。

沈逸川把笔放下,纸面上已经歪歪斜斜地挤满了字。他把这些推演在脑子里再过了一遍。

穆连城跑路不带她——合理推测,穆晚秋不是穆连城能控制的人,甚至可能反过来,穆连城躲着她,不敢带她走。

她在天津站新站长上任当天就出现在他的床上——有人把她推到了这个位置上,这个人的层级至少够得着马奎,甚至可能更高。

她的技能和表现完全背离她的人设——她在演戏。

吴敬中不碰她,却把她推给余则成——吴敬中知道她的底细,知道她背后的东西沾上就甩不掉。

沈逸川把这些疑点串起来,得出了一个让他后背微微发凉的结论。

如果穆晚秋真的是日本人培养的女间谍,那她的任务是什么?抗战已经结束了,日本已经投降了,一个日本女间谍留在天津还有什么用?按理说她的上线该撤的都撤了,她要么被遗弃,要么就是被别的势力接手了。

接手的势力是谁?

沈逸川想到了穆连城背后那个“高层”。毛人凤在飞机上说“他背后有人,在高层那边通着关系”。这个高层,跟穆晚秋之间有没有牵连?

他闭上眼,把这一连串的因果又理了一遍。越想越觉得水太深。穆连城、穆晚秋、那个“高层”、吴敬中的反常态度、马奎的知情不报,这几条线缠在一起,背后那张网比他第一天看到的要复杂得多。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纸上那四个字上。

日本女谍。

他没有证据。甚至连一点能拿得出手的线索都没有,全是基于前世看剧的记忆和今天的观察做出来的推测。但他坐在军统天津站站长这个位置上,不需要证据就能做判断。

判断就是:穆晚秋这个女人,碰不得。

他拿起那张纸,折了两折塞进上衣内兜,然后伸手去拿桌上的电话。

电话拨的是站里总机,沈逸川报了名字,说找马奎。总机那边顿了一下,说马队长刚回站里没几分钟,这就给您转过去。电话里滴了两声,然后是马奎的声音传过来:“站长?这么晚了您还没歇着?”

沈逸川没跟他寒暄。

"马队长,你回我这一趟。楼下有个人,你替我送回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不长,但沈逸川听得出来,马奎对这个要求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他甚至连“谁呀”都没问,只是说:“好的站长,我这就过来。”

沈逸川补了一句:“别送远,知道她家在哪儿吧?”

“知道。”马奎答得很快。

沈逸川挂了电话,把听筒放回叉簧上。他盯着电话看了几秒,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马奎的反应不对,甚至语气里连惊讶的成分都没有。他像是早就知道楼下坐着一个女人,也像是早就知道那个女人会出现在站长的住处。

沈逸川靠在椅背上,嘴角往下压了一下。

马奎知道。至少这件事,马奎是知情的。难怪他今天晚上送到卧室门口就不进去了,平时哪个下属送长官回家不得帮着把灯打开、把水烧上?他就站在走廊里,连卧室的门都没推。

因为他知道里面有人。

沈逸川把那张写满字的纸又掏出来看了一眼,然后重新塞回去,站起来。

他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听到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声,然后是关车门的声音。马奎来得够快。

他站在二楼的走廊里,没有下楼。

听到马奎的脚步声进了客厅,然后是穆晚秋的声音——轻轻的,软软的,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马奎回了句什么,声音压得低,听不真切。然后是两个人起身的动静,脚步声往门口移动,大门开了又关。

沈逸川走到二楼的窗户边,撩开窗帘一角往下看。

马奎走在前面,拉开了车门。穆晚秋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旗袍,外面披了件薄薄的小外套,站在路灯底下,夜风吹着她的头发。她低头上了车,马奎关好车门,绕到驾驶座去。

车发动了。尾灯亮起红色的光,慢慢驶离了楼门口,拐过街角,消失了。

沈逸川放下窗帘,退后一步,站在黑暗里。

他脑子里转着刚才那条逻辑链条的末端——马奎不但知情,而且是按吩咐办事的。那这个“吩咐”是谁下的?

沈逸川站在黑暗的书房里,窗外路灯的光隔着百叶窗投进来,在墙上一道明一道暗地横着。

他摸到桌边,按亮了台灯,拿起那张纸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字。最后他又拿起笔,在最下面加了一行。

“吴敬中不碰她——吴太太说他好色。反常即妖。”

他把笔放下,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在剧里,余则成后来被穆晚秋感动了,觉得她是一个被命运推着走的可怜女人。但余则成不知道她在天津站期间到底跟什么人有过接触,也不知道她那些“巧合”到底是不是巧合。余则成信了她,信了十几年,直到最后。

沈逸川把那张纸重新叠好,这回揣进了裤兜里。

他决定,等余则成来了之后,得找个机会跟他说一句话。只说一句。

“穆晚秋这个人,你小心点。”

然后其他的,让余则成自己去想。

至于穆晚秋本人,他今天没下去见她,这个决定是对的。在没搞清楚推手是谁、穆晚秋自己又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之前,跟她见面说任何一句话,都是在暴露自己的底牌。

不见,反而是最好的回应。

沈逸川关了灯,摸黑进了卧室。床上已经收拾过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保镖把那堆乱被子重新铺了一遍。他掀开被子躺进去,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女人的。他皱着眉把枕头翻了个面,换到另一侧躺下去。

天花板上映着窗外的路灯光,影子晃了晃就静止了。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把事情重新排了个序。

穆连城的事要办——那是戴笠交代的正差。

余则成的事要等——人没到,急也没用。

玉座金佛要查——洪秘书那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有消息。

穆晚秋——先放着,不动。

谁把她送到他床上的——这个账,他记下了。

至于明天的事,明天再想。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汽车声,慢慢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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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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