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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沈逸川等烟灰缸里的纸灰彻底凉透了,才把烟灰缸推到桌角。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按了几个键。

“洪秘书,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然后他又拨了两个号码,一个是马奎的,一个是陆桥山的。说了一样的话:“来我办公室,现在。”

三个人几乎是前后脚到的。洪秘书先进来,手里还拿着那个不离身的文件夹,站在办公桌前。马奎紧跟在他后面,皮夹克的拉链刚拉好,额头的汗还没干透。陆桥山最后,敲门进来的时候衬衫袖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不像刚从外面回来的样子。

沈逸川指了指办公桌前面的三把椅子:“都坐。”

三个人坐下来,六只眼睛看着他。

沈逸川靠在椅背上,双手搭在扶手上,目光从三个人脸上一一扫过去。洪秘书等着记录,马奎挺着腰板,陆桥山翘着二郎腿但翘得很收敛。

“今天叫你们来,说一件事。”沈逸川开口,语速不快,“穆连城。”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洪秘书身上:”洪秘书,你负责把站里这几年掌握的所有跟穆连城有关的材料整理出来。他给日本人倒腾过什么物资、跟哪些日商有来往、经手过哪些案子,能找多细找多细。整理完之后归一个卷宗,锁到你柜子里,没有我的签字任何人都不能调阅。”

洪秘书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点了点头。

沈逸川转向马奎:“马队长,你的人负责盯着穆连城本人。他去哪儿、见谁、干什么,每天给我一份简报。有一点你要特别注意——他如果收拾东西要走,别拦他。上面说了放人,我们不放不行。但你要盯紧他走之前都往哪儿搬东西,尤其是港口那边,美军仓库运进运出什么,都得有数。”

马奎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沈逸川没理他,目光转向陆桥山:“陆处长,你的人负责另一条线。穆连城最近都在联系谁,电话也好、见面也好,全部记录下来。他上面有人,这个我们知道,但我们要知道他是通过什么人在跟上面联络,那条线不能断。”

陆桥山推了推眼镜,问了一句:“站长,如果发现他跟军方的人有往来,怎么处理?“

“记录。不动。”

“明白。”

沈逸川说完,等了几秒,看三个人都没问题了,才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穆连城是汉奸,这个不用我多说。现在上面有人保他,让他走,我们照办。但上面的意思只说了放人——”

他停了一下,目光在马奎脸上停了一瞬。

“——可没说他搜刮的那些东西也能带走。”

马奎听到这里,屁股在椅子上动了一下。

“站里现在扩编,”沈逸川继续说,“总部给的那点经费,够干什么的你们心里清楚。吃饭要钱、养车要钱、安插线人要钱,哪一样不是我们自己想办法?穆连城这种人,钱来路不正,留在天津也是便宜了别人。”

他把话说到这儿就停了。三个人坐在对面,表情各不相同,但眼睛里那个东西是一样的——沈逸川看得清楚,那是“懂了”的光。

马奎最先忍不住。他搓了一下膝盖,身子往沈逸川这边倾了倾:“站长,那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沈逸川看着他,“穆连城的事,交给你们三个人去办。谁从他那掏出多少来,站里留一部分做经费,剩下的大伙儿分一分。话我今天放在这儿,但有一条——别闹出人命,别搞出动静让上面听见。”

马奎的眼睛亮了。他这人藏不住事,嘴角一咧差点笑出来,又硬生生收了回去,换成一副“站长你放心”的表情。

陆桥山反应没马奎那么快,但他推眼镜的动作慢了一拍。沈逸川注意到他推完眼镜之后,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不急不躁,但比平时快了一些。

洪秘书没什么表情,只是把本子上的记录又看了一眼,然后合上。他抬起头说了一句话,语气还是那么平:“站长,那资料整理完,是以站里名义归卷,还是单列?”

“单列。”沈逸川说,“不存档,你锁着。”

洪秘书点了点头。

马奎这时候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带着点试探的意味:“站长,穆连城上头那个人……万一到时候他找人来说情,咱们怎么应付?”

沈逸川看了他一眼。

马奎这句话问得不算多余,甚至还算是机灵——他怕沈逸川忘了穆连城背后有人,真把人往死里搞,最后惹出事来收不了场。但沈逸川已经想透了这件事。

“上面只要我们将人放走,”沈逸川说,语气不高不低,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可没说过他的财产可以带走。再说上面那个人连面儿都不敢露,只要我们公事公办,再给穆连城留下一条命,也就行了.....”

马奎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这回他没憋住,笑出声来了。

“懂了懂了,“他说,“站长您这话说得明明白白的。”

陆桥山在旁边没笑,但嘴角往上动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原样。他看了沈逸川一眼,那一眼里有种重新在打量人的意思。

沈逸川注意到了,但他没回应。他从桌面上拿起一支笔,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放下。

“行了,都去忙吧。有什么事直接找我,不用绕弯子。”

三个人站起来往外走。马奎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大,快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说了一句:“站长,我这就安排人盯着港口那边,今天就开始。”

“去吧。”

门关上了。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的风声和偶尔从楼下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沈逸川一个人坐了一会儿。

他把刚才那番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自己觉得没什么毛病。洪秘书管资料、马奎盯人和港口、陆桥山盯人脉,三条线各走各的,最后汇总到他这里。

三个人的心思他摸得还算清楚——

洪秘书在重庆后方待了那么多年,没捞着什么油水,这回是奔着实惠来的;

马奎在上海被鬼子抓过,差点死在牢里,他对汉奸的恨是真的,但这种人越是吃过苦头越知道钱的重要;

陆桥山在天津本地这些年一直躲着日本特高课,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嘴上不说,心里也想要实惠。

他把这三个人安排明白,其实就是把穆连城的皮扒了一层——洪秘书的卷宗是将来万一上面追查时的挡箭牌,马奎的港口盯防是掐住穆连城转移财产的路,陆桥山的人脉追踪是看清穆连城的底牌是谁。三条线一合,穆连城就是案板上的肉。

沈逸川靠在椅背上,忽然想起潜伏里一个他想了很多次的情节。

马奎在剧里为什么要查穆连城跟吴敬中的关系?那时候吴敬中已经当上了站长,马奎作为行动队长,不老老实实干活,偏偏要去翻站长跟汉奸之间有没有金钱往来,甚至离谱到怀疑吴敬中通过穆连城向中共传递情报。沈逸川以前觉得马奎是疯了,胆大包天。

但现在他坐在这个位置上,忽然想通了。

马奎不是因为傻才去查吴敬中。马奎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被吴敬中踢到一边了。吴敬中从穆连城身上刮了多少油水,马奎不知道确切数字,但他猜得出来。吴敬中吃肉,连汤都没给手下人留一口。马奎查他,查的是“站长你在独吞”。

陆桥山也是一样。这家伙心机深,嘴上不说,心里也未必满意。沈逸川不打算学吴敬中。他今天把三个人叫来,把话摊开了说,就是要告诉他们:钱大家一起分。吴敬中当年犯的错误,他沈逸川不犯。

他把思路理到这里,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台历。明天就是全站大会的日子。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的讲话稿还没写。

按规矩这种事应该是洪秘书代笔的。但现在洪秘书去整理穆连城的材料了,就只能他自己来办了。沈逸川拉开抽屉,拿出一叠信纸,又拿了一支蘸水笔,把笔尖在墨水瓶里蘸了蘸。

他写东西不快,但好在不费劲。原主沈逸川早年念过几年大学,文笔不差,穿越过来之后这半年的记忆已经跟原主的习惯混在一起了,写信拟稿这种事还算顺手。他先在纸头上写了个大纲:问候各位同仁、回顾抗战胜利的形势、强调天津站的重要地位、宣布几条新规矩、最后提一下今后的工作方向。

大框架有了,往里填内容就行。

他写了三行,停了一下,又划掉了一行。那行写的是“党国正值用人之际“,他想了想觉得太大了,明天底下坐的那帮人听了也白听。他换了个说法,改成“天津站是华北最大的情报站,差事办得如何,上面看着,下面的兄弟也看着“。

这句话实在得多。

他低着头写了半个多钟头,中间停了两回,每次停的时候就抬头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发一会儿呆。叶子已经黄了一半,风一吹就有几片打着旋儿掉下去。

写到快结尾的时候,他想起今天早上那封电报。林婉清和两个孩子还在重庆,后天出发,七天到天津。他想在讲话里提一句自己把家眷接来了,让下面的人知道他不是来过渡的,是要长干的。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没必要提前说。家眷到了自然就都知道了,不必拿这种事做文章。

他把那叠信纸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改了几处措辞,确认没什么问题,就合上放进了抽屉里。窗外的天光开始变暗了,他看了一眼表,下午四点多了。

明天上午九点,全站大会。

他靠在椅背上,把明天要讲的东西在脑子里默了一遍。讲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让底下那些人记住一件事——这个新来的站长,跟以前的不一样。至于是哪儿不一样,明天他们自己会听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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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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