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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二天上午,汉东省京州市,省委大院。

高育良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龙井茶,正低头翻看着一份关于全省政法系统上半年工作总结的材料。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门被推开,祁同伟走了进来,站在高育良办公桌对面,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叫了一声:“老师。”

高育良这才抬起头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祁同伟坐下来,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他跟高育良的关系很特殊,既是上下级,又是师生。当年在汉东大学读书的时候,高育良是他的专业课老师,后来又成了他的研究生导师。

毕业之后祁同伟一路走来,高育良在背后也出了不少力。

“老师,我听到个消息,上面已经定下来了,青省省长沙瑞金调来汉东当省委书记,还有发改委副主任陆乐延来接替刘振华当省长。这两个任命应该很快就正式宣布了。”

高育良没有说话,只是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祁同伟看着他,接着说:“之前中纪委已经把田国富塞进来当了纪委书记,现在省委书记和省长又同时换人,沙瑞金、陆乐延,再加上田国富……老师,这阵仗,他们不会是冲着……”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高育良沉默了片刻,缓缓地点了点头:“一个省委书记、一个省长、一个纪委书记,三个人几乎是前后脚地进来。这阵仗,除了是冲着赵家来的,还能是冲着谁来的?”

祁同伟的脸色微微一变,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那我们……”

高育良抬手打断了他,叹了口气。

“目前我也不知道上面的具体意图。刚刚我已经给赵立春打了电话,让他帮忙在那边打听打听,看看这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他顿了顿,目光透过窗户看向远处被热浪扭曲了的天空,语气变得有些艰难:“如果沙瑞金和陆乐延都是冲着赵家来的,一个书记、一个省长,两人联手,再加上田国富在纪委盯着,那我们除了等死,还能有什么办法?在这个位置上,跟省委书记和省长同时对着干,那跟找死没什么区别。”

祁同伟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他是公安厅厅长,全省的警察都在他手下,按说也是有实权的人物。但面对省委书记和省长这两座大山,他这点权力根本不值一提。

他沉默了几秒钟,喉咙动了动,声音有些发干:“那赵书记那边……有回信了吗?”

“还没有,消息没那么快。”高育良摇了摇头,然后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你也别太紧张,汉东还不至于到一个省委书记、一个省长、一个纪委书记三家联合起来清理的地步,一切等赵立春那边的消息再说。”

祁同伟听到这句话,紧绷的肩膀稍微松了松。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祁同伟忽然想起什么,又开口了:“老师,我有个事儿想跟您说。”

“你说。”

“陆乐延……”祁同伟斟酌了一下用词,“他也是汉东大学政法系毕业的,比我高一届。他这一来当省长,咱们能不能想办法……拉拉关系?毕竟是校友,说不定能说上话?”

高育良愣了一下,抬起眼睛看着祁同伟,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

他微微皱起眉头,像是在回忆什么:“陆乐延也是汉东大学政法系毕业的?他的履历我倒是看过一眼,上面只写了毕业院校是汉东大学,没有具体到系别。你认识他?”

祁同伟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算是认识。我在汉东大学读本科的时候,跟他住同一栋宿舍楼。见过几次面,也说过几次话。”

高育良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祁同伟,目光里带着一种深沉的审视。他心里很清楚,祁同伟在汉东大学读书期间是学生会主席,是整个校园里的风云人物,认识他的人多了去了,但能让他记住名字并且过了二十多年还提起来的,绝不可能仅仅是“见过几次面、说过几次话”这么简单,就算陆乐延这二十多年步步高升也是一样。

但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话锋一转:“不过,这点关系算什么?本科校友,同一栋宿舍楼住过,见过几面,这在整个官场里连个熟人都不算。想要让陆乐延拉你一把,光靠这点香火情是不够的。得手里有本钱,有他用得上的东西,那才叫筹码。”

祁同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他知道高育良说得对。陆乐延现在是即将空降汉东的正部级省长,跟他一个公安厅长之间隔着的不是一层两层。

就算见了面提起当年在汉东大学的事,陆乐延能不能记得他这个人都是个问题。何况当年那两次短暂的交流,自己还根本没有把对方的话当回事。

“行了,”高育良摆了摆手,“先别想那么多。赵立春那边有了消息,我会告诉你的。你现在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别自己先乱了阵脚。在这个位置上,稳得住才走得远。”

祁同伟站起身来,点了点头:“那我先走了,老师。”

高育良“嗯”了一声,目光已经重新落回了面前那份材料上。

祁同伟转身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他沿着走廊往外走,一路上遇到几个省委办公厅的工作人员跟他打招呼,他都一一点头回应,脸上挂着公安厅长该有的那种沉稳从容的表情。

但等电梯门关上,四下无人的时候,他脸上的笑容就彻底消失了。

他靠在电梯的金属壁板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电梯缓缓下行,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着,他的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回了二十多年前的那个秋天。

那时候他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大学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走在汉东大学的梧桐大道上。

学生会主席的身份让他走到哪里都有人打招呼,辩论队、篮球队、各种社团活动,他的名字在整个校园里都是响当当的。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天之骄子,什么低调?什么收敛?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凭什么要低调?

然后他想起那个傍晚。图书馆门口的梧桐树下,一个比他大一届的学长站在他面前,对他说:“同伟,学校里还是低调一点好。”

他当时还以为对方是嫉妒自己,当时自己是怎么回应的来着?对了,他笑了一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说:“学长,做人要有追求嘛,低调能有什么出息?”

现在想起来,那句话像是一根刺,隔了二十多年的时光,依然扎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

当年他怎么就没听懂呢?对方说的“低调”,分明是在提醒他别太招摇,别被不该注意到的人注意到。可他那会儿哪儿听得进去?

结果呢?

结果就是他被梁璐盯上了。

梁璐。文学系的老师,省政法委书记兼公安厅厅长梁群峰的掌上明珠,那个大他十岁的女人。当年他毕业前夕,梁璐看上了他,可他那会儿已经有了心仪的女孩子,陈阳,陈岩石的女儿,一个简单干净、笑起来有酒窝的姑娘。

梁璐是什么人?梁群峰的女儿,从小骄纵惯了,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她看上的男人,怎么能被别人抢走?

于是分配方案下来的时候,他傻眼了。原本以他的成绩和表现,留在省城政法系统是板上钉钉的事,可最终一纸调令把他发配到了岩台市下面一个叫孤鹰岭的乡司法所,穷乡僻壤,鸟不拉屎的地方。而陈阳呢?靠着陈岩石的关系,被分配到了京城。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他从天之骄子变成了一个偏远山沟里的小司法助理员,每天处理的是家长里短的邻里纠纷,写的是毫无意义的基层报表。

他为了调去京城,从司法所调到了缉毒队,参加最危险的卧底任务,身中三枪,获得了缉毒英雄的称号,部里都给他颁发了一等功,当时他以为自己终于能调去京城,去找陈阳,可梁群峰轻飘飘的一句‘还需要在基层锻炼’就把他打回了原形。

后来他终于认了命,在汉东大学的操场上给梁璐跪下了。靠着梁群峰的关系,他从岩台市调了出来,一步一步往上爬,直到今天坐在汉东省公安厅厅长的位置上。这每一步都踩着自己的自尊往上走,每一步都带着屈辱和隐忍。但他没有办法,他不想再回孤鹰岭那种地方了。

如果……如果当年他听了那个学长的劝,稍微低调一些,不那么张扬,不那么显眼,是不是梁璐就不会注意到他?是不是就不会有后来那些事?

电梯到了底层,门缓缓打开。祁同伟睁开眼睛,迈步走了出去。

院子里停着他的专车,司机见他出来,赶紧打开了后座车门。祁同伟弯腰坐进去,车子缓缓驶出省委大院,汇入京州市繁忙的车流之中。他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脑子里却还在翻来覆去地转着那个念头。

陆乐延。他要来汉东当省长了。

祁同伟忽然有些后悔。后悔当年在图书馆门口,自己为什么没有多问一句。如果当时他拉着那个学长多聊几句,问清楚“低调”到底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就能避开梁璐这个坑?还有陆乐延当年怎么不跟他说清楚一些?但很快他又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意。

这种事,怎么可能怪别人?人家好意劝了他一句,他自己没当回事,现在回过头来埋怨对方没说清楚,那也太不讲道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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