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沈翊带着陆鸣往醉风楼赶去。
现下值得庆幸的是,醉风楼不是妓馆,乃是文人雅士和达官贵人们往来的风雅之地,楼里的人多为家道中落的贵胄之后,会些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大多以艺娱人,或是陪客人饮酒作乐,甚少有卖身的。
若客人想得到对方的身子,要么重金买下对方一夜,要么干脆替对方赎身,带回家中金屋藏娇。
而江雪宁的那五百两,不多不少,刚好够一人的赎金。
好啊,不过是受了他的冷落,就敢给他戴绿帽子。
竟然还好意思张口问他要钱?
沈翊压下心中的怒火,抬脚进了这座还算风雅别致的醉风楼。
楼内丝竹管弦悦耳,入目是大堂里垂纱幔帐的舞台,几名舞姬水袖翻转,翩然起舞,四周的雅座坐了九成,每桌各有两三佳人陪伴。二楼吊窗花竹,各垂帘幕,乃是雅间。
沈翊的目光在大堂内粗略扫了一眼,猜想江雪宁一个女子,应该不会在一楼抛头露面。
正抬脚要往二楼去,余光却瞥见角落里一个熟悉的身影,虽是男子打扮,但身形纤细,小脸莹白,眉眼间掩不住的清绝秀丽,不是江雪宁又是哪个?
此时她正托着腮,专心致志地看舞姬跳舞,身边还坐着一位眉眼温顺的姑娘,将剥好荔枝送到她的嘴边。
她接过,与对方说了句什么,一边吃着荔枝,一边又目不转睛地看向舞台。
倒是会享受。
眼下的情况比沈翊预想的要好一些,至少陪在她身边的是个姑娘而不是小倌。
沈翊眯了眯眼眸,朝她走去。
……
江雪宁正沉浸在美妙的乐曲和舞姬灵动优雅的舞姿中,以前她被困在乡下的庄子里,不曾听过如此天籁之音,也不曾欣赏过如此曼妙的舞蹈,虽然她是带着其他目的来这里的,可总是会被这样的美景吸引。
正陶醉时,忽觉一道冰凉刺骨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循着那道目光看去,转头便看到了大步走来的沈翊,一双浓黑的瞳孔中寒光凛凛,锋利得像两把锥子。
他怎么来了?
江雪宁对于自己身在青楼这件事到底是心虚的,好女不吃眼前亏,在对方走过来前,她扭头对身边的姑娘嘱咐了一句“去后门等我”,随后便抓起盘中仅剩的两颗荔枝,起身就跑。
楼里的东西卖得贵,一壶茶就要二两银子,这果盘更是花了她三两银,点的还是最便宜的,所以即便逃跑,也得把最后这两颗金贵的果子带上。
沈翊没有想到对方都被他抓了个现行了,居然还敢跑。
他预判了她逃跑的方向,将其堵住,却见她转头又往二楼跑去。
她和深闺的女子不一样,深闺女子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身子骨大都柔弱,行动间又有禁步约束,鲜少会做出失仪的事情。
如她这般不顾仪态的,跑起来像只兔子似的,沈翊还是第一次见。
沈翊原本仗着自己腿长步子大,并未追得紧,眼看她不过几息的功夫就上了二楼,他也只好加快脚步,紧随其后追了上去。
待他行至二楼时,刚好瞥见她的半片衣角消失在其中一个雅间里。
沈翊扶了扶额,不能理解她这会儿逃跑有什么意义,就算这会儿她侥幸逃脱了,回府之后不还是要面对他么?
他不紧不慢往她藏身的雅间走去,待到了那雅间,也不进去,好整以暇地倚靠在珠帘旁边,抱臂等她自个儿出来。
约莫一刻钟后,果真有一颗小脑袋从帘幕后面探了出来。
守株待兔的沈翊一把抓住她的后颈的衣服,将人逮住了。
“江雪宁,你还想往哪儿跑?”
被制住人儿却捂住了自己的脸,嘴硬不肯承认:“我不是,公子你认错人了。”
“是么?”沈翊将人拎进了雅间,抵在了墙上,“把手拿下来。”
对方不肯,两只手仍挡着脸不肯放下,一只手里还攥着两颗圆滚滚的荔枝。
“敢做不敢认么?江雪宁,”发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那语气低得令人发寒,“谁给你的胆子,竟敢来逛青楼?”
江雪宁被困在墙壁和他的手臂之间,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逃不掉了,只好放弃了遮掩,抬头看他。
正好对上他那双沉得暗不透光的眼眸。
不过她并不怕他,因为她来这里的确有“正当的”理由,方才之所以躲他,是看到他那副要吃人的模样,想着暂时避一避,回去再与他解释。
既然他现在就来问自己来此处的缘由,她便也现在回答他:“你让我来的啊。”
“胡说,我什么时候说过让你来逛青楼?”
“不是你说的,让我好好学习如何讨好男人,”她一脸无辜道,“这世上还有比青楼女子更会讨好男人的人么?所以我就来这里学习了……”
沈翊一愣,没想到这件事情的根源竟然出自自己身上。
“即便我说过这样的话,你也不该到这里来,你是中丞府的嫡女,景宁侯府的世子夫人,你这样的身份,如何能自甘下贱来这种地方?若传出去,侯府和中丞府的名声还要不要?”
“我不是扮了男装么?”她仰着脸,振振有词道,“旁人认不出我,自然不会有损两府的颜面。”
说到女扮男装,沈翊气得想笑:“你以为换上男子的衣服,梳起男子的发髻就万无一失了?”他一把掐住那张清秀精致的小脸,“你知不知道你这张脸长得有多招人?谁看不出你是个女扮男装的姑娘家?”
她眼神微微一漾:“你是在夸我漂亮吗?”
“我的重点是这句吗?”
“那你是在担心我的安危?”她笑笑,“放心好了,我每次来都坐在最不起眼的位置,没有人招惹我……”
每次来?
“你来了多少次了?”
她垂眸算了算:“没有十次也有九次了……”
沈翊气得脸色铁青。
江雪宁见他不说话了,忍痛拿出一颗荔枝安抚他:“这个荔枝很甜的,我请你吃。”
这个时候了,他哪有心情吃荔枝。
沈翊一把打掉她递过来的荔枝,那颗红彤彤的果子“啪”地摔在地上,又骨碌碌滚出去好远。
江雪宁心疼地看着那颗摔坏的荔枝,气呼呼道:“不吃就不吃!你跟荔枝置什么气?”
沈翊气笑了:他是在跟荔枝置气吗?
合着他在这儿气半天了,她还是一点也没有认识到自己的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