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阮舒禾僵在原地,只觉得秋风顺着脖颈直往骨头缝里灌。
乔敏反应极快,立马柔声打圆场:“清序哥哥,你别生气,我刚跟阮妹妹闹着玩呢。是不是啊,阮妹妹?”
阮舒禾头皮发麻,硬着头皮打哈哈:“是、是呢,讲笑话活跃一下气氛。”
陆清序垂眸扫了乔敏一眼,声音没什么起伏:“你去前厅陪奶奶,我有话单独问她。”
乔敏脸上的笑意僵住。
她还等着看这满嘴跑火车的村姑被扫地出门呢。
可陆清序那双隐在镜片后的狭长黑眸凉飕飕地盯过来。
乔敏后背一紧,咬着唇满脸不甘地转身走了。
长廊上只剩两人。
风吹落一片银杏叶,掉在阮舒禾脚边。
她正飞快盘算怎么把刚才的豪言壮语圆过去,头顶就飘来男人似笑非笑的声音。
“一腔爱意?默默守护?”
该死!他到底听了多少!
阮舒禾老脸有些发烫,声音拔高了掩饰心虚:“你这人怎么能偷听呢!”
陆清序单手插在长裤口袋里,步子往前迈了半步。
“我正好走到这,声音自己要往我耳朵里钻,我有什么办法?”
他的语气竟带了几分难得的散漫。
阮舒禾一噎,气势弱了半截:“那你听见动静,好歹咳一声吱一下啊。”
“有免费的戏看,我为什么不看?”
阮舒禾彻底没词了。
她破罐子破摔地扭过头,嘟囔了一句:“我那是为了气乔敏乱说的,您别当真。”
陆清序的视线落在阮舒禾那白得晃眼的侧颈上,一路往上,看见了她因为羞愤而红透的耳尖。
连耳根子都红成这样了。
口是心非。
陆清序眼底掠过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波澜。
难怪这女人最近转性了。
不穿那些不三不四的旗袍,也不往身上喷劣质香水生扑了,反而天天变着花样做饭,晚上还尽心尽力地帮他按头。
原来是意识到生扑没用,换了迂回的“默默守护”路线?
陆清序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口袋边缘。
也罢。
虽然心术依旧不正,但比起以前那种下三滥的手段,现在这副安分守己的模样,倒也不算太碍眼。
更何况,她还能治自己的病。
身为男人,对这种知错就改的仰慕者,理应大度些。
陆清序端着一贯矜贵的架子,缓缓开口。
“以前,是我对你太苛责了。”
啥?
阮舒禾一脸惊悚地转过头。
这狗男人怎么还突然反省上了!
*
回小洋楼的路上,车厢里的气氛透着股诡异的平和。
那股若有似无的清甜香气在逼仄的空间里氤氲。
陆清序没觉得厌烦,反而昨晚那个荒唐梦境留下的烦躁,被这味道悄悄抚平了。
阮舒禾受不了这沉默,主动开口。
“陆老师,跟你商量个事儿。”
“说。”
“白天你在学校上课,我在家也没事干。我想再找份工作,赚点小钱。”
陆清序踩下离合换挡,眉头微微一蹙。
“你放心!”
阮舒禾生怕他不同意,赶忙举手保证。
“绝对不耽误晚上给您做饭,按头的活儿也保质保量!”
只要八百块钱债一天没还完,这甲方爸爸的要求她就得供着。
陆清序余光瞥见她那副信誓旦旦的财迷样,只当她是一时兴起。
“随你。”
他淡淡丢下两个字。
只要每天晚上人按时在家就行。
*
当天夜里,阮舒禾伺候陆清序睡下,立刻钻回偏房翻出那份《燕城晚报》。
报纸缝隙里有一个豆腐块大小的招工启事,昨天她就盯上了。
——“燕城大学后勤财务处,因年底账务积压,急招临时理账员一名。熟练使用算盘者优先,月薪二十元,不转粮油关系。”
这就叫专业对口!
穿书前,她可是正儿八经的注册会计师。
别说八十年代的手工账本,就是再复杂十倍的跨国集团乱账,她闭着眼睛也能理顺。
最关键的是,燕大离得近,而且是不占编制的临时工,既不用开介绍信,也用不着严审政审底档。
至于陆清序……
他是美术系的,教工楼和后勤行政楼隔着大半个校园,只要她错开时间,根本撞不上!
第二天一早,等陆清序拎着公文包出了门后,阮舒禾直奔燕大后勤处。
财务科办公室里,算盘珠子拨动的声音“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这笔账怎么又差了六分钱!对不平怎么结转!”
一个戴着套袖的中年男人猛地一拍桌子,头发抓得乱如鸟窝。
“科长,这全是前两年的烂账,旧凭证有的都受潮看不清了,实在是对不上啊……”
底下的老会计苦着脸。
“叩叩。”
阮舒禾敲开门,落落大方地走进去:“您好,我看到报纸上招临时理账员,我来试岗。”
科长抬头打量她一眼,摆手赶人。
“小姑娘,我们要的是熟练工,没功夫带徒弟。”
阮舒禾径直走到那个老会计桌前。
桌上摊着厚厚一摞发黄的手工凭证和一本巨大的总账。
“这本账对不平是不是?我来看看。”
“去去去,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平账!算盘你打得利索吗!”
老会计满脸不耐烦地伸手要赶人。
阮舒禾却反手压住账本,顺势抽出一支蓝黑钢笔。
目光在密密麻麻的账目上快速掠过,手中钢笔在白纸上刷刷画了几个“T”型账户,数字如行云流水般填了进去。
“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
笔尖重重一点。
“找到了。”
“去年五月份的基建维修费,材料款六十三块两毛四,凭证上做成了六十三块两毛,少计了四分钱。”
阮舒禾指着账页。
“十月份买桌椅,折旧没按月计提,差了两分钱。加起来,刚好六分。”
科长一把抢过凭证,算盘珠子劈里啪啦重算了一遍。
算盘珠子停下,科长抬起头,眼睛瞪得像铜铃。
全中!
他们找了一下午没找出来的死账,这丫头竟然这么快搞定!
“招了!就你了!”
科长一拍大腿,两眼放光。
“丫头,你叫什么名字?明天……不,现在就上班!二十块嫌少不?我给你加五块!当月结清!”
能花二十五块钱雇个神算子平旧账,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阮舒禾嘴角一扬:“行。没问题。但我没有单位介绍信。”
“要什么介绍信!我们这就是编外零活,干完就走人的!”
科长生怕她跑了,立刻指着靠窗的空桌子。
“那就是你工位,那半筐账本归你了!”
办完简单的入职登记,阮舒禾拿着抹布走到窗边,心情大好。
月薪二十五,加上陆家给的五十,还清那一屁股风流债指日可待。
桌子刚擦干,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年轻女孩拉着椅子滑了过来,眨着眼睛在她脸和登记表上来回扫。
“新来的?你叫阮舒禾?”
阮舒禾点头:“对,请多关照。”
女孩突然神秘兮兮地凑近,眼里燃烧着熊熊的八卦之火。
“你和美术系的陆清序陆老师……什么关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