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妾，才人苏氏，恭迎陛下圣驾。”
苏云岫的身子尚未拜到底，视线中便闯入了一袭绣着金边流云纹的玄色龙袍。
几乎是同一瞬，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递到了她咫尺之间。
紧接着，一道低沉的男声，自头顶徐徐落下，如玉石相叩，清越入耳：
“以后见朕，私下里不必行此大礼。”
苏云岫心尖一颤，轻咬住红唇，终于在反复的心理斗争中鼓起勇气，将自己微凉的小手搭在了那厚实的掌心之上。
他的手比她大出许多，合拢时，轻而易举便将她的纤手整只包裹其中。
那掌心滚烫，指腹间带着常年勒马握剑磨出的薄茧，粗粝却异常让人安心。
那种热度顺着指尖蔓延，仿佛要融化她心头积郁已久的冰霜。
苏云岫只觉心尖似被什么轻轻一拨。
而萧琰只轻轻向上一提，她便顺势站了起来。
可她依然不敢抬头，目光怯生生落在对方的腰际。
他比她高出近一个头，宽肩窄腰的身形掩在龙袍下，无形之中透着威压与英气。
也就是这一低头，那块系在龙纹玉带上，盘绕着古拙龙纹的剔透玉牌，猝不及防撞进了她的视线。
一瞬间，苏云岫脑中纷乱的线索瞬间织成了网。
四年前那个在婺江畔被她救起的落水少年；
那个在离别之际曾许她后会有期的少年；
那个十四岁领兵破突厥的战神，在叛乱中血洗宣政殿的少年。
原来，竟都是他。
难怪会有这处远离尘嚣的世外桃源，难怪会有那些超越品阶的赏赐，难怪选秀时她不发一言便能入选。
苏云岫尚在惊涛骇浪中失神，男人的气息却忽然毫无预兆地逼近。
他微微俯身，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廓上，语带戏谑：
“章和辛辛苦苦给你煎的药，你怎的一口没喝，倒偷偷全喂了花草？”
苏云岫浑身一僵，心脏猛地漏跳一拍。
她下意识地抬眸，恰好撞进了萧琰那双深邃如寒星的眼眸里。
那双眼比四年前更漂亮、更迷人，长睫微动，正一瞬不瞬盯着她，眸底盛满了饶有兴致的探询。
眼前的男人早已褪去了当年的青涩稚气，轮廓深邃凌厉，鼻梁高挺如削。
唯有那微微上扬的薄唇，还带着几分当年的影子。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半点帝王的责备，倒像是抓住了玩伴的小辫子，尽是促狭的调侃。
只这一眼，苏云岫的脸颊便烧得通红。
她慌乱地垂下羽睫，再不敢多看他一分，只觉得这满院的海棠花香，此时都熏得人有些醉了。
那碗黑沉沉的药汁，是苏云岫沐浴之后，更衣之前送来的。
她自以为做到了天衣无缝。
特意屏退左右，还让秋菊在门口左右张望打着掩护，亲手将那苦涩的药液尽数倾倒在窗下的杜鹃花盆里。
她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不曾想，这禁宫之大，竟从未瞒过这双掌控一切的眼睛。
苏云岫的手心渗出了薄汗，嗫嚅良久，终是垂下头实话实说：“妾，初入宫闱，实在不敢乱喝来路不明的东西。”
话音刚落，便听萧琰发出一声清朗的笑。
“没毒的。”
他眼底漾着细碎的光，语气里满是纵容，“倒也是朕疏忽，未曾提前同你讲清楚。章太医是朕的人，当年母后多次小产伤了身子，便是由他调理康复的。”
“至于刘嬷嬷，她曾是朕的奶娘，往后她便是这海棠春晓的掌事。还有春桃他们几个，每一个都是朕亲自为你掌过眼的。你在这儿住着，若有半分不顺心，只管打发他们去寻朕，记住了吗？”
萧琰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牵起苏云岫，将她往圆桌边带。
直到那温润有力的触感消失，苏云岫才后知后觉发现，方才萧琰竟一直紧紧包裹着她的手，从未松开。
她拘谨地坐在圆凳边缘，脊背挺得笔直，半分不敢懈怠。
“贺九年，传膳吧。”萧琰吩咐道。
“喏。”门外，大太监贺九年的声音透着一抹喜色。
常年伴驾的人一听便知，陛下今日这心情，怕是比苏州初春的暖阳还要明媚三分。
内监鱼贯而入，一盘盘精致的菜肴错落有致地摆满桌面。
苏云岫扫了一眼，心头又是一震。
满桌十八道菜，全是不远千里寻来的江南风味，清蒸白鱼、松鼠鳜鱼、蟹粉蹄筋……色香味俱全。
萧琰亲自拿起公筷，将一颗圆润鲜嫩的清炖狮子头稳稳放入苏云岫碗中：“不清楚你确切的胃口，便让他们照着苏州的做法都备了一些。尝尝看，合不合口？”
天子亲为布菜，是何等恩宠，苏云岫哪里还坐得住？
那狮子头刚一落盘，她就像受惊的雏鸟般如坐针毡，忙不迭起身福礼，头垂得极低：“谢陛下隆恩。”
“跟朕还客气什么？坐下。”萧琰语气故作威严地压了压，眼角却带着笑，“若再这般小心翼翼，朕可当真要动怒了。”
苏云岫局促不安地坐回原位，却迟迟不敢动筷，终是没忍住，声如细蚊般问出了口：“陛下为何，要待妾这般好？”
萧琰并未直接作答，而是从对面起身，悄无声息绕到她身边坐下。
他再次牵过苏云岫那只绞在膝头的小手，牢牢握入温热的掌心：“朕四年前便允过你，滴水之恩，必当涌泉相报。君无戏言，你可信朕？”
苏云岫缓缓抬起眼眸，视线再次跌入他那如深潭般幽邃的黑眸之中。
这些年的冷嘲热讽，深宅欺凌，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双手的温度一一抚平。
她看着萧琰，眼眶不禁泛起一圈浅红，水汽不受控地漫了上来。
从小到大，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有人将她的不安看在眼中，将她的谨慎轻轻拂开，予她如此确切而滚烫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