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苏云岫吩咐秋菊取了一袋沉甸甸的银子递给车夫,再三叮嘱他将今日之事永远咽在肚里。
那少年虽看着年岁尚轻,可终究男女有别,若有一字半句传了出去,于她名节有损,往后在苏家便更难立足了。
那日之后,苏云岫心里悄悄藏下一颗星火,一份期盼。
她日日盼,夜夜守。
等过晨昏,等过月落。
等到街巷不再议论圣驾,等至城门送走最后一列皇家仪仗。
她预想中的那道圣旨,那次传召,哪怕只是点滴封赏,都如泥牛入海,杳无音讯。
日子依旧是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
邹姨娘与五姐姐的冷嘲热讽是躲不过的明枪,大娘子袖手旁观的冷漠是避不开的暗箭,唯有七弟偶尔送来的只言片语的关切,能给这苦井般的日子添一丝暖意。
无穷无尽的失落如藤蔓般攀上四肢百骸,在每个更深露重的夜里,她只能倚在窗边,对着那轮孤清的明月自嘲一笑。
是啊,她究竟在期待什么?
那少年或许贵不可言,可于他而言,她大约不过是惊鸿一瞥后的过客。
苏云岫渐渐将那抹身影封存在记忆深处,将不切实际的幻想收起,开始学着继续向命运低头。
寒来暑往,春去冬来。
好不容易熬到了及笄,苏家却只为她办了一场寒碜至极的成人礼。
但这之后,至少,她总算有了议亲的资格。
她心里亮堂得紧。
大娘子绝不会为她谋求什么锦绣前程,邹氏母女更会像防贼一样防着她高嫁。
她并无奢求,只盼着在出嫁前能偷瞧一眼未来夫婿的模样,求个心安。
可这卑微到尘埃里的愿望,终究也成了奢望。
变故总是比喜事来得快。
祖母毫无预兆病重,不出两日便撒手人寰。
按大胤礼制,孙辈需守丧一年。
苏云岫的婚事被迫搁置,连带着四姐姐与五姐姐的婚期也一并推迟。
五姐姐的婆家尚算厚道,应下了延期。
四姐姐那边却已生了怨怼。
丧期将满时,京中惊雷炸响:陛下驾崩了。
国丧接踵而至,哀钟遍传九州。
四姑娘的夫家终是失了耐心,一纸退婚书送到了苏府。
邹氏母女私下里把这事儿当成笑谈,将四姑娘贬低到了泥地里。
然而,枯木也有逢春时。
就在国丧后的那个冬日,苏父苏逊接到了汴京的调令,非但进了京,还升了官。
全家决定,开春入京。
这下,轮到五姑娘笑不出来了。
若真到了天子脚下的汴京,四姑娘凭着嫡出的身份,议亲的前程自然比她这个庶出的强上百倍。
为了不被落在后头,五姑娘伙同邹氏日日去苏逊跟前哭天抹泪,硬是在拔营起行前,逼得男方将原本的亲事给退了个干净。
来年初春时节,草木蔓发。
苏家一行车马终于风尘仆仆抵了京。
苏逊此番进京称得上春风得意,从那正七品的苏州府司织参军,摇身一变成了从六品上的将作监织染署令。
虽说是跨进了天子脚下的权力门槛,可京城寸土寸金,苏家新置办的宅邸远不及苏州那般回廊百转、花木扶疏。
新宅窄仄,连带着人心也跟着局促起来。
在苏州时,苏云岫尚有一方属于自己的静谧院落,或是煮茶听雨,或是侍弄花草,日子总归是舒心的。
如今却不同往日,她被拨去与邹氏母女同挤一个院落。
抬头是方寸大的天,转头是那对母女挑剔嫌恶的神色,就连空气都稀薄了几分,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这日,苏云岫双手托腮,正坐在廊下出神,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愁云。
忽地,西北角的老墙根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异响。
她循声望去,竟瞧见七弟苏砚礼正笨拙地攀在墙头,衣摆挂在瓦上,脚下一滑,整个人晃了晃,便直挺挺栽进了院内。
“七弟!”苏云岫惊呼一声,急忙提裙迎了上去。
好在内院墙低,地下又是松软的春泥,苏砚礼打了个滚便拍拍屁股站了起来,除了衣角沾了些灰,倒也全发无伤。
苏云岫见状,悬着的心落了地,嘴上却忍不住嗔怪道:“你这又是作甚?万一摔个好歹……”
话未说完,一束开得繁密似锦的海棠花猛地递到了她鼻尖下,生生截断了她后半截话。
“六姐姐!”
苏砚礼顾不得抹掉脸上的泥点,像献宝似的将花往她怀里塞,眼睛亮晶晶的。
“我今日从学堂回来,瞧见路边这海棠开得最是招人,想起以前在苏州你最爱摆弄这些,便顺手摘了一束送你。”
他向前凑了一步,稚气未脱的脸上难得露出一抹体贴:“六姐姐,我知道你这阵子住得不顺心……”
“七少爷——!”
院墙外突然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断喝,那是苏砚礼的奶娘在寻人。
那嗓门大得震天响:“老奴说过多少回了,六姑娘如今已是及笄的大姑娘,您合该避嫌!莫要总往人家院子里钻,没得带坏了规矩!”
苏砚礼浑身打了个激灵,慌忙将花往苏云岫怀里一塞,转身便往后门跌跌撞撞逃去。
一边跑,还不忘回头压低嗓子喊道:“六姐姐,你且开开心心的,我改日再来瞧你!”
苏云岫独自站在风里,怀中抱着那捧犹带露水枝杈纵横的海棠。
那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勾得她心头一软,刚想低头嗅一嗅这入京后难得的一抹春色,院子的正门忽然“哐当”一声,被人粗暴地推开了。
“她苏云昭琴棋书画样样不如我,不过是占了个嫡出的名头,凭什么她就能入宫选秀,我却连个边儿都摸不着,还得去嫁穷书生?父亲分明就是偏心!”
正门方开,五姑娘苏云慕那尖锐的哭嚎声便扎了进来。
她哭得梨花带雨,发髻微乱,满脸的不甘将那几分姿色冲得七零八落。
邹氏亦步亦趋跟在后头,帕子都快绞烂了,连声哄着:“我的好儿,快消消气,你父亲那脾气你也是知道的,他定是有旁的考量。”
苏云慕原本正憋着满肚子邪火没处撒,一抬头,竟撞见苏云岫怀抱一捧娇艳欲滴的海棠,安安静静立在院心。
那花色亮得刺眼,衬得苏云岫整个人都透着股如水的灵气,在苏云慕眼里,这简直是明晃晃的挑衅。
“你在这儿显摆给谁看呢!”
苏云慕脚下一折,旋风般冲到苏云岫跟前,不由分说扬手一挥。
只听“哗啦”的一声,原本紧凑的海棠花束被打得零落四散,残红铺了一地。
苏云慕仍不解恨,弯腰拾起一枝,当着苏云岫的面狠狠折断,眼中尽是嫉恨:“狐媚子东西,成日里只会弄这些花儿粉儿的勾引人!你怎的不去嫁那穷书生?”
骂罢,她才像只斗胜的孔雀,甩开帘子进了屋。
邹氏在后头冷冷剜了苏云岫一眼,那眼神里的嫌恶不加掩饰,随即也紧跟着女儿进去了。
院中归于死寂。
苏云岫看着满地残红,心头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苦涩。
她轻叹一声,默然蹲下身子,指尖掠过泥尘,细细捡起几束尚且完整的,轻轻拍掉上头的灰土。
这花是七弟的一片心,哪怕只剩一枝,她也想找个瓶子供起来。
才刚拾掇完,便有婢女快步近身欠身道:“六姑娘,老爷喊您过去一趟。”
苏云岫微微一怔。
父亲本就甚少寻她。
入京以来,父亲更是忙于公务,连面都难得见上一回,此时传唤,定非寻常。
她不敢耽搁,简单整理了一下仪容,便低头跟着婢女去了前院。
将至厅前,却听见内有陌生男子谈话声。
苏云岫脚步微滞,正欲避嫌,老管家却已热络地打起帘子,将她引了进去。
苏云岫眼观鼻鼻观心,没敢抬头看坐在父亲左下首的那位青年,径直走到苏逊跟前,敛容行礼:“父亲。”
“坐吧。”苏逊抬手示意,神色间难得带了几分笑意。
他指向对面正襟危坐的青年介绍道:“小六,这位是为父在苏州时便看中的门生,张易初。”
苏云岫闻言,再次起身侧过身子,半垂着头福了一礼:“见过张公子。”
“苏姑娘有礼。”对面的书生忙不迭起身回礼,一板一眼,带着股子读书人的端方。
苏逊看着两人的互动,满意地抚了抚须,缓声道:“易初是为父帮扶的寒门学子里最拔尖的一个,前途不可限量。待到春闱揭晓,若他能跻身三甲,为父便做主,将你许配予他为妻,你意下如何?”
苏云岫始终没有抬头:“但凭父亲做主。”
“哈哈,好!好极了!”苏逊抚掌大笑,连连点头,“小六啊,你果然比你五姐姐懂事许多,别站着了,快坐。”
苏云岫依言坐回原位,借着端起茶盏遮掩面容的当口,隔着氤氲的水雾,不动声色打量对面的书生。
那张易初坐得极直,像根僵硬的木头。
他身上的长衫已洗得泛白,领口处甚至有些毛边,周身裹挟着一股子掩不住的拘谨与古板。
苏云岫在心中暗自喟叹:也难怪心高气傲的五姐姐瞧不上。
其实,她又何尝瞧得上这书呆子?
可转念一想,她在这苏家如履薄冰,若此人真能一朝中举,自己日后哪怕是做个清贫的官太太,也总好过在这院里受邹氏母女的窝囊气。
思及此,苏云岫压下心底那抹不甘,垂眸啜了一口微苦的热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