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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蔷薇不一定要长成松柏,她自有她的绽放。

*

仲夏。

日光烈得有些晃眼。

婺江畔,柳条如绦,丝丝缕缕垂落在水面,惊起几声泠泠蝉鸣。

玉芷观内,香烟缭绕,透着静谧的清冷。

苏云岫神情肃穆,虔诚地跪在旧蒲团上。

眼前,是其生母王氏刚被擦得一尘不染落的牌位。

她垂眸闭目,双手合十。

“娘,我这些时日过得很好,您在天之灵莫要挂念。”

她声音极轻,像是怕叨扰什么,又像是只说给心底的人听。

“再过两年,待女儿及笄,若能寻得良人,托付终身,定带他来给您瞧瞧。”

言罢,她那双纤纤玉手从侍女秋菊手中接过三柱清香。

火星微闪,青烟升腾。

她恭敬地躬身三拜。

而后起身,将香稳稳当当插在香炉正中,随即又补了三拜。

“走吧。”她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秋菊几步上前扶住她的臂膀:“姑娘,时辰尚早。这会子大娘子带着四姑娘、五姑娘都在皇后娘娘的赏花会上风光着,咱们便是在这儿多待半刻钟,也无人在意的。”

苏云岫自嘲地摇了摇头:“大娘子只许了一个时辰。若是回去晚了,即便是这点子微末的恩慈,也会变成邹姨娘和五姐姐嘴里不安分的由头。何苦给她们递刀子?”

秋菊轻叹一声,满眼心疼地扶着自家姑娘出了观门,坐上了那辆略显简陋的小马车。

今日圣驾南巡,驻跸苏州,城内的达官显贵无不削尖了脑袋往陛下跟前凑。

也唯有她这般被边缘化的闲人,借着这份被人遗忘的清静,才能得空来这婺江边,祭拜一眼早逝的娘亲。

马车狭窄,苏云岫刚坐稳,却迟迟不见秋菊上来。

“怎么了?”她隔着帘子问。

“哎呀!姑娘!”秋菊在车外急得直跺脚,声音里带了哭腔,“荷包不见了!定是刚才祭拜时掉在观里了!”

“去找找吧。”苏云岫隔着帘子,语气依旧温和。

“唉!您且等我片刻,奴婢去去就回!”说罢,秋菊便火烧火燎朝观里跑去。

苏云岫看着那冒冒失失的背影消失在观门后,不由得失笑摇头。

她独自坐回车厢内,只觉空气沉闷,便伸手掀开车帘一角,向外眺望。

玉芷观临江而建,江风掠过茂密的柳林,送来阵阵沁人心脾的凉意。

柳丝随风清扬,剪碎了满地金光,蝉声在枝头起伏,倒显得周遭愈发寂静。

苏云岫望着远处翻涌的江水,不自觉出了神。

那双如剪秋水的眸子里,藏着几分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落寞与希冀。

片刻后。

“寻着了,寻着了!真是菩萨保佑!幸好没丢!”

秋菊火急火燎赶了回来,额角还挂着晶莹的汗珠。

她一屁股钻进车厢,拍着胸口顺气,如释重负笑道:“姑娘,咱们走吧,保管误不了时辰!”

苏云岫却并未应声,她依旧维持着掀帘的姿势,脊背僵直,目光死死凝固在婺江滩涂的一处。

“秋菊,你瞧。”她声音轻颤,不太确定,“那江边的乱石滩上,是不是……躺着一个人?”

“哪里?哪儿呢?”

秋菊忙不迭凑过头来,顺着自家姑娘纤纤玉指的方向望去,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哎呀!还真是个人!瞧着像被水冲上来的。姑娘稍坐,我去瞧瞧死活!”

话音未落,这丫头已风风火火跳下车,朝着岸边奔去。

苏云岫独自坐在车内,掌心竟沁出了冷汗。

不知怎的,她的心跳陡然加快,如擂鼓般撞击着胸腔,坐立难安。

她拿绣帕抵住心口,试图压下那股莫名的心慌,可那股直觉却像钩子一样,拉扯着她必须上前看个究竟。

她终是坐不住,拎起裙摆下了车,吩咐车夫紧随其后,疾步往岸边走去。

走得近了,一股潮湿的江腥味扑面而来。

只见岸边碎石间,仰躺着一个少年。

他双眸紧闭,墨发凌乱地贴在颊侧,衬得那张稚气未脱的脸愈发面色惨白,毫无血色。

一袭紫衣尽湿,沉沉贴在身上。

秋菊正壮着胆子,随手捡了截枯柳条戳了戳那人的肩膀,少年却毫无反应。

苏云岫的目光在那少年身上寸寸掠过,心头狠狠一震。

云锦为料,金线绣纹,袖边领口针脚细密,发间玉冠雕作缠枝,腰间悬着的玉牌水色莹莹,皆非凡品。

尤其是那玉牌上,隐约可见龙纹盘绕。

这绝非寻常富贵人家敢僭越之物。

当今圣上南巡苏州,赏花会离此地也不过数十里。

此人的身份呼之欲出。

他不仅是从汴京来的,极有可能,是直接从那泼天富贵的深宫禁苑里落出来的。

“姑娘,此人身份不明,咱们要不还是报官吧?”秋菊嘟囔着,显然有些露怯。

苏云岫紧紧攥住手中的丝帕,内心剧烈挣扎着。

她知道,救下此人,若被对头知晓,便是天大的祸事。

可若救活了,便是她这边缘庶女翻身的唯一契机。

富贵险中求,唯有一搏。

她深吸一口气,很快定下心神,当机立断:“秋菊,你同车夫一起,将这位公子抬到咱们车上去。动作快些,莫要叫旁人瞧见。”

“姑娘,这怕是……”秋菊一脸迟疑,后面的话在苏云岫冰冷坚定的目光中生生咽了回去,终是低声应道,“……是。”

*

马车碾过苏州城最喧嚣的长街。

帘外是市井繁华,帘内却静谧得落针可闻。

苏云岫正出神地端详着少年的侧脸。

他闭着眼时,那排长而浓密的睫毛如鸦羽般垂落,为那张惨白的脸平添了几分易碎的精致。

正当她看得入神,那睫毛竟毫无预兆地一颤,紧接着,一双如深潭寒星般的黑眸猝然睁开。

苏云岫猛然撞进那深不见底的瞳孔里,心口漏跳了一拍,一时竟忘了撤回视线。

然而,那双漂亮的眼里没有半分劫后余生的庆幸,取而代之的是与年纪不相称的警惕与戒备。

少年几乎是瞬间一跃而起,动作迅猛如豹,右手下意识按向腰间,那是习惯性拔剑的姿势。

他的目光在苏云岫与秋菊身上冷冷一扫,随即掀帘飞速掠过窗外的街景,确认环境安全后,才重新锁死苏云岫。

“你们是何人?”他的嗓音带着被江水浸泡后的沙哑,却字字冷峭。

秋菊被他这副恩将仇报的模样气得火起,一把护在苏云岫身前,叉腰怒喝:

“嘿!你这小屁孩!我家姑娘好心在江边救了你的命,你不恩谢也就罢了,这是什么态度?”

苏云岫稳住心神,伸手按住秋菊的手背,朝那少年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开口:

“公子莫惊。我等今日路过婺江,见公子溺水昏迷,不忍看公子有所不测,这才唐突带上了车。公子可觉身体有异?医馆马上即到。”

萧琰一言不发,冷锐的视线在苏云岫身上寸寸剐过。

只见她着一袭素净的翠绿交领襦裙,发髻上簪着一支素雅的荷花簪,坐姿端方,眉眼间虽有淡淡的疏离,却并无半分算计与伏击者的杀气。

显然,她并不知道他是谁,更与那些追杀他的死士毫无干系。

萧琰眸底的冰霜冰消瓦解,语气虽仍生硬,却软化了几分。

他抬手拱手道:“在下方才唐突了,还望姑娘海涵。”

这一动,一滴未干的水珠顺着他的鬓角落下,滑过下颌,将坠未坠。

苏云岫默默递过自己的绢帕。

萧琰一怔,也没客气,伸手接过,触手生温。

一股清淡的海棠花香瞬间侵袭了他的鼻息,莫名让他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下来。

他唇角终于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视线落回苏云岫脸上,那一眼,竟带了几分意味深长的审视:“敢问姑娘,此处是何处?”

“已是苏州城内。”

“那苏州刺史州廨如何走?”

“沿着这条长街一直往前,见朱门匾额即是。”

“多谢。”萧琰再次郑重拱手,“敢问姑娘芳名?滴水之恩,在下他日必当涌泉相报。”

苏云岫垂下眼睑,轻轻摇头:“举手之劳,本不求报,公子不必挂怀。”

一旁的秋菊却是个不肯吃亏的性子,忍不住抢白道:“你且听好了!我家姑娘乃是江南东道苏州府司织参军苏逊大人府上的六姑娘!”

“秋菊。”苏云岫轻声制止,话音却迟了半刻。

秋菊朝她吐了吐舌头,缩了回去。

萧琰将“司织参军”这几个字在舌尖无声地打了个转,随即起身揖别:“既然如此,苏六姑娘,后会有期。”

言罢,人已掀帘跃下,转眼没入街巷人潮,再无踪迹。

秋菊看着那空荡荡的帘门,犹自抱怨:“嘿!跑得倒快,连帕子都给顺走了!姑娘,要奴婢说,您就不该救这小白眼狼!”

苏云岫没有接话。

她重新掀开车帘,看着外头繁华的街景。

她没有告诉秋菊。

那一刻,她的手心全是汗。

其实,她存了私心。

她在赌。

赌那个拥有龙纹玉牌的少年是真正的金枝玉叶。

赌他会记得,这一帕之赠,一车之载。

赌他能在不久的将来,成为她挣脱苏家这座名为家的牢笼的唯一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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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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