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回到苏府时,暮色已浸透檐角。
苏云岫的神思仍像是飘在云端,落不到实处。
“姑娘?姑娘!”
秋菊连唤了几声,苏云岫才猛地一惊,眼神渐渐聚了焦:“……怎么了?”
秋菊此时已是满脸喜色,亲昵地挽住她的手扶她下了车:
“姑娘,您还不知道呢,老爷今日特意向署里告了假,在府里守了一整天。这不,管家一直盯着门口,说只要您一露面,就得赶紧请去前厅,老爷和家里的主子们都等着呢!”
苏云岫心下一紧,由秋菊领着进了厅堂。
刚一跨进门槛,那扑面而来的肃穆阵仗便叫她僵在了原地。
堂内不仅苏逊端坐上首,大娘子、邹姨娘、四姑娘、五姑娘,甚至连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三公子,以及早早下了学的七公子都在。
除了远在地方任职的二公子和已出嫁的大姑娘,苏家老小竟是凑了个整整齐齐。
这还是头一遭,苏家这一大家子贵主,竟为了等她一个存在感稀薄的庶女,齐刷刷放下了手中的营生。
苏云岫只觉得脚下的步子千斤重,顶着众人神色各异的目光,快步上前,规规矩矩福身行礼:“父亲。”
还没等苏逊开口,一旁的五姑娘苏云慕早已坐立难安。
她眼眶通红,死死盯着苏云岫那一身昂贵的藕荷色襦裙,语带讥讽嚷道:“还行什么虚礼?你倒是快说呀,到底是选上了,还是被撂了牌子灰溜溜回来的?”
苏逊那透着寒意的视线如刀子般刮了过去,邹氏心头一跳,忙不迭扯住女儿的袖子往后拽。
可苏云慕此时已被嫉妒冲昏了头,甩开亲娘的手,依旧不依不饶嘀咕着:“瞧她那副抠搜小气的呆板样,若是能入得了陛下的眼,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话音未落,邹氏已是一脸惊恐地死死捂住了她的嘴,生怕她再蹦出什么杀头的话。
苏逊收回目光,再看向苏云岫时,脸上竟奇迹般生出了几分慈爱,甚至连语气都和蔼得让人心惊:“小六,不必理会旁人,你且告诉为父,成了吗?”
这一刻,满堂静得出奇,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苏云岫微微抬眸,在父亲那双透着精光与算计的眼中掠过一眼,随即迅速低头,轻而轻地,点了点头。
嘶——
厅堂内顿时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刚被按住的苏云慕猛地挣开邹氏,整个人像疯了般跳了起来,尖尖的指甲直指苏云岫的面门:
“胡说!简直荒谬!就凭你?你也能被选上?若你这等货色都能进宫,那我去了岂不是能直接当皇后!”
“放肆!”
苏逊重重拍案,那一声巨响震得茶盏都跳了三跳。
他脸色铁青,眼底尽是暴怒:“此等僭越之言你也敢说?你是想害死苏家满门吗!祸从口出,这么多年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父亲!”苏云慕被骂得一激灵,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委屈到了极点。
“闭嘴!滚回去禁足!”
苏云慕羞愤欲绝,抹了一把泪,转身便冲了出去。
邹氏见状,哪还顾得上别的,告了个罪便急急追了上去。
苏逊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即缓缓起身。
他将双手负在身后,周身那股子沉闷的威严散去了大半,反而多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他转过头,深深看了苏云岫一眼,沉声道:“都散了吧。小六,你随为父去书房。”
京中苏府的书房,于苏云岫而言,向来是一处象征着父权与禁地的所在。
这还是她头一遭踏足此地,满屋的墨香与檀木味并未让她感到心安,反而让她愈发局促。
她规规矩矩站在那张宽大的梨木案前,眼帘低垂,连呼吸都刻意压得极轻。
“坐吧,不必如此拘礼。”苏逊的声音里透着前所未有的和蔼。
苏云岫受宠若惊地坐下,竟瞧见父亲亲自拎起茶壶,将一盏热气腾腾的春茶推到她面前。
“其实,当那日接到礼部临时更改的名册,又瞧见宫中破例派马车来接你入宫时,为父心中便有了七八分底气。”
苏逊坐回原位,目光深沉地落在女儿身上,“这一选,你定能入选。”
苏云岫闻言,错愕抬头。
她对上的,是父亲那双盛满精光的眼。
那里不仅有欣慰,更多的,则是一种猎人捕捉到猎物后的狂热。
她被那目光烫了一下,惊得匆匆低头,掩去了眼底的疑云。
苏逊看着女儿那张温婉得近乎如水的脸庞,语重心长道:“小六,你虽平日寡言,但为父心里清楚,你比你那两个姐姐活得通透。你既已入选,有些事,为父得交代你明白。”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京城皇宫的方向,声音沉了几分:
“当今圣上,乃是先帝心尖上的那位贵妃所出。当年的贵妃,如今的裴太后,乃将门之女,养出来的儿子自然是一柄出鞘的利刃。”
“陛下自幼浸淫沙场,年仅十四岁便敢统帅三军大破突厥,那是何等的血性与狠戾?”
“当年废太子谋反,陛下亲手在龙椅前将其斩杀,那龙椅上的血,据说到现在都没洗净。他能从众皇子中杀出重围登基称帝,靠的绝非寻常心计。”
说到此处,苏逊转过身,一字一句叮嘱道:
“为父虽官阶不高,但深知圣心。陛下是个极有主见且随性的人物,他最厌恶后宫那些勾心斗角和弯弯绕绕。”
“如今他大权在握,禁军、左右金吾卫皆效忠于他,朝堂上几个老臣的酸言碎语,根本动不了他分毫。”
“他既一眼相中了你的恬淡文静,你入宫后便不必刻意曲意迎合,更无需学那些争宠的手段。你只需做你自己,在那滩浑水里袖手旁观、独善其身,反倒能立得稳。”
苏逊走到苏云岫面前,重重按住她的肩膀,语重心长道:
“为父,以及你的几位兄长,还有你最疼的七弟,日后都会在朝堂为你撑腰。”
“但你须谨记,进了那重重深宫,你便不再只是苏云岫,你的一举一动都系着苏家满门的性命。”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此去,万不可行差踏错半步。”
这一席话,如金石落地,字字砸在苏云岫心尖上。
她只觉得原本模糊的前路被这番话劈开了一道刺眼的缝隙。
她缓缓站起身,朝父亲深深一礼:
“女儿明白,定不负父亲所托,定不负苏家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