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只见一辆破旧的牛车慢悠悠地驶了过来，越过他们相府华贵的八宝香车，在门口停稳。
沈岁宁身着粗布麻衣，散漫的打了个哈欠，抱着一筐箩卜，从牛车上轻盈地跳了下来。
她抬头，看了看那块烫金的“丞相府”牌匾，一脸惊愕：
“这就是我家？这么大的院子，这要是扫起地来，得累死几个人啊？”
全场死寂！
沈观澜倒吸一口凉气，觉得自己的礼法修养正在受到严重冲击。
沈惊野手里的剑差点掉地上。
沈清棠眼中闪过一丝窃喜，果然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土包子！
伴随一声凄厉的哭喊，瞬间打断所有的静默。
“我的岁宁啊！”
谢明仪猛地甩开丫鬟的手，快步地扑了上去。
看着沈岁宁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那双因为干农活而生出薄茧的手，谢明仪心痛得像是被人剜去了一块肉。
“岁宁你受苦了，是娘不好，是娘弄丢了你……”
谢明仪泣不成声，想抱沈岁宁，却又怕吓到她，双手悬在半空，颤抖个不停。
沈岁宁愣住了。
在北境灾村，人命如草芥，为了半个发霉的馒头都能打破头，她见过太多为了活命卖儿卖女的父母，早已看透人心凉薄。
可眼前这个穿着云锦华服的贵妇人，看着她这个乡野村姑，眼里没有嫌弃，只有快要溢出来的，纯粹的痛苦和爱意。
沈岁宁的心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拨弄了一下。
她不会什么贵女礼仪，也不懂怎么说漂亮的场面话。
她只是有些慌乱地，从怀里掏出一根在牛车上捂得热乎乎的萝卜，用虽然粗糙，但也算干净的袖子擦了擦，递到谢明仪面前。
“你别哭啊……”
沈岁宁的声音干巴巴的，却透着一股笨拙的真诚：
“我在村里，小孩哭了，大人都会给点甜的，这个萝卜甜，你吃点甜的，就不难过了。”
谢明仪看着那根带着泥土气息的萝卜，眼泪决堤而出。
她没有丝毫嫌弃，一把接过萝卜，连带着将沈岁宁紧紧抱进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娘吃，娘吃！娘的岁宁最懂事了！”
这一幕，让原本准备看笑话的沈小五眼眶猛地一酸，赶紧转过头去擦眼角。
其余兄弟四人更是如同被雷击中一般，呆立当场。
他们以为会看到一个撒泼打滚、或者自卑怯懦的村姑。
可没有。
沈岁宁虽然不懂规矩，却在看到谢明仪落泪的第一时间，掏出了她认为最好的食物来哄人。
没有哪个装腔作势的绿茶，能装出这份纯粹！
沈清棠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全家应该嫌弃沈岁宁这个乡下来的土包子才对。
眼下这感人的认亲情景是什么鬼？
怎么事情发展的有些不大对劲？
沈清棠深吸一口气，柔步上前。
她唇角微勾，破碎的笑容不免让人心生怜惜。
声音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委屈和讨好：
“妹妹，这么多年你在外面受苦了，如今你回来我真替你高兴。”
“你是不知，你不在这些年，父母双亲有多想念你，我也是借了你的光，独享父母宠爱数十载。”
“如今你回来，我一定会代替父亲、母亲好好弥补你的。”
沈岁宁任由谢明仪抱着，从她的肩膀上方探出头，那双清明锐利的眼睛，直勾勾地落在沈清棠身上，打量了三秒。
沈岁宁眨了眨眼，声音清脆，字字铿锵：“你替他们补偿，你算老几啊？”
沈清棠的笑容瞬间凝固：“妹妹，你……”
沈岁宁毫不客气地打断她，指了指旁边的谢明仪：
“我刚认了亲娘，我娘告诉我，她这辈子只生了我一个女儿，我没长姐，你别乱攀亲戚！”
轰！
这几句话，简单，粗暴，毫无文采，却如同最锋利的柴刀，一刀劈开了沈清棠精心编织的绿茶表皮！
她本想向沈岁宁炫耀，鸠占鹊巢的自己，这么多年在丞相府日子过的多如意，又多得丞相夫妇喜欢。
哪曾想沈岁宁三言两语，就把她从生活了十几年的家里踢除。
沈清棠如遭雷击，脸色惨白，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妹妹，我知道自己霸占了你的位置，让你心里不舒服，若是妹妹容不下我，我……我这就搬出去！”
说着，沈清棠掩面欲泣，身子摇摇欲坠，指望哥哥们像往常一样来扶她。
若是换了别人，这会儿早就被扣上“容不下人”、“尖酸刻薄”的帽子了。
但沈岁宁是谁？
她是能在死人堆里跟野狗抢肉吃的硬茬！
见沈清棠要装晕，沈岁宁不但没慌，反而从谢明仪怀里钻出来，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揪住了沈清棠的衣领。
沈清棠吓得尖叫一声：“你干什么？！”
“能站稳吗？”
沈岁宁单手拎着她，力气大得惊人，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劣质的瓷器。
“能站稳就别装，你要是真想搬出去，刚才雇牛车那大爷还没走远，我让他送你一程？”
“你，你放肆！”
沈清棠彻底破防了，京城第一才女的伪装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清棠！”沈观澜率先回过神来，厉喝一声，快步走下台阶。
他看着沈岁宁粗鲁的动作，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正要开口训斥：
“岁宁，快放手，你这般成何……”
“体统”两个字还没说出口。
沈岁宁转头看向他：“你就是大哥吧？”
沈观澜一愣，下意识地点头：“是。”
沈岁宁指着沈清棠，一本正经地问：“大哥，你们京城的人，是不是身体都不太好？”
“她这走两步就喘、说两句就哭、风一吹就要倒的样子，在咱们北境，这种体格是熬不过冬天的，只能拉出去喂狼。”
“你们丞相府平时是不给她吃饭吗，养得这么孱弱？”
沈观澜：“……”
沈惊野：“……”
全场众人：“……”
神特么熬不过冬天拉出去喂狼！！
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吗？！
沈清棠被气得两眼一黑，这一次，她是真的没站稳，“扑通”一声，直挺挺地气晕了过去。
沈岁宁拍了拍手，满脸无辜地转过头，看向彻底傻眼的丞相亲爹：
“看吧，我就说她体格不行，连句实话都听不了，爹，以后家里开饭，给她换个大点的碗。”
沈鹤亭张了张嘴，这位在朝堂上舌战群儒、把太后党怼得哑口无言的当朝宰相，生平第一次，被噎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