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净房内,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沈岁宁瞪着那个镶着珍珠、铺着沉香木屑的金丝楠木恭桶,迟迟不敢下脚。
在她十六年的朴素认知里,拉屎这件极具生活气息的事情,是不配拥有如此高规格待遇的。
翠柳见她这副呆头鹅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果然是个土包子。
连相府的恭桶都不认识,还要问是不是用来供祖宗的,真是丢死人了。
翠柳眼珠一转,故意用一种极其为难的语气说道:
“二小姐,这恭桶就是这么用的,您若是实在不会……要不,奴婢去后院马厩里,给您挖个坑?”
沈岁宁眉头一挑,正欲开口教她做人,被净房外传来的暴喝声打断:
“放肆,一个奴才也敢对主子不敬!”
砰!
虚掩的房门被一脚踹开,沈小五满脸怒容地冲了进来。
他见沈岁宁连晚膳都没吃几口,担心这土包子饿死在府里晦气,便端了一碟梅花糕过来看看。
谁知刚走到门口,就听见翠柳在这儿阴阳怪气。
沈岁宁再怎么不堪,也是丞相府的嫡小姐,他的亲妹妹,他就算再不喜,也不能容忍一个奴婢羞辱。
“我沈家的血脉,就算是个土包子,那也是镶了金边的土包子,轮得到你一个奴才在这儿抖机灵?!”
沈小五指着翠柳的鼻子大骂:“滚出去!自己去管事那里领二十板子,明天发卖出府!”
翠柳吓得魂都没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五少爷饶命,奴婢知错了!”
“滚!”
沈小五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水盆。
翠柳虽委屈不甘,却也不敢再触沈小五的霉头,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沈小五骂完人,转头对上沈岁宁那双清澈的眼睛,突然觉得有些尴尬。
他一个大老爷们,大半夜冲进沈岁宁的净房,这叫什么事儿啊!
正当他绞尽脑汁想找个借口退出去时,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刚才沈小五那一嗓子动静太大,把前院还没睡下的沈家兄弟全引了过来。
兄弟四人呼啦啦,全涌进了听竹轩的里间,探头探脑地往净房里看。
“小五,大半夜的大喊大叫成何体统?”沈观澜不悦斥责道。
沈小五指了指金丝楠木恭桶,压低声音,语气有些别扭:
“那什么……岁宁没见过这玩意儿,刚才那贱婢嘲笑她,我看不过去,便帮着教训那贱婢来着。”
兄弟几人全都愣住了。
他们看了看那个奢华的恭桶,又看了看站在一旁,手里还抓着半个苹果的沈岁宁。
沈岁宁从小在乡下受苦,见识有限,不会用这金贵物件也是正常的。
可是……这要怎么教?
难道要亲自示范?!
沈岁宁是女子,男女有别,他们也不能当着她的面脱裤子。
四个大男人,加上沈小五,五个京城里拔尖的贵公子,整齐地堵在净房门口,盯着一个马桶,陷入了沉思。
“这有何难?”
沈惊野是个直肠子,为了不让沈岁宁觉得尴尬,他一拍大腿,大步走进去,指着恭桶一本正经地说,
“这东西不就是个带盖的木头桩子吗?坐上去便是!我以前在军营,还坐过马背上解决呢,这玩意儿比马背稳当多了!”
沈观澜脸色铁青,一把将沈惊野拽回来:“闭嘴!此等污秽之事,岂可直言!不雅,实在不雅!”
沈知砚摇着折扇,温柔地笑了笑:
“岁宁妹妹莫慌,其实三哥第一次见这东西时,也觉得稀奇,此物构造精巧,确实让人难辨用途,妹妹不认识,乃是人之常情。”
沈辞舟拨弄着金算盘,凑上前去摸了摸桶沿:
“嘶……这块金丝楠木的成色极好,水波纹清晰,要是做成算盘,起码能卖五百两银子,拿来做恭桶,确实有点暴殄天物了。”
“岁宁觉得它是供祖宗的,也有道理。”
沈小五也赶紧补救:“就是,这破桶一股子木头味儿,一点都不好用!”
沈岁宁站在一旁,看着这五个身穿锦缎、相貌堂堂的兄长,为了照顾她的自尊心,竟然一本正经地围着一个马桶胡说八道。
连说谎都说得这么笨拙。
沈岁宁咬了一口苹果,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嘟囔道:
“你们丞相府的人,脑子不好使,但人还怪好心的。”
兄弟五人:“……”
不知道为什么,沈岁宁看似在夸他们,但怎么感觉反倒像是在骂他们?
……
揽月阁。
听着眼线的汇报,沈清棠气得直接砸了一套上好的汝窑茶具。
“兄长们疯了吗,竟然为了一个乡下村姑,大半夜跑去研究恭桶?!”
沈清棠嫉妒得面容扭曲,十三年了,兄弟五人虽宠她,但一直恪守男女大防,何时像现在这般,放下身段去哄过她?
“小姐息怒。”
老嬷嬷忙安抚道:“二小姐连恭桶都不会用,骨子里的粗鄙是改不掉的,老爷与几位少爷平日最注重脸面,只要咱们把这事儿传出去……”
沈清棠眼神一冷,嘴角勾起一抹恶毒的笑意:
“去,连夜让人把这笑话散布出去,我倒要看看,明日全京城的世家贵族,该怎么笑话这位丞相府的真千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