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卖,卖了?!”
翠柳瞪大眼睛,惊叫出声:
“二小姐,您疯了吗,这可是夫人给您攒的嫁妆!这些东西摆在这里,是彰显咱们丞相府的底蕴和您的身份,怎么能卖?!”
她就知道这乡下丫头是个上不得台面的!
一见着好东西就想换钱,这跟市井里那些眼皮子浅的穷酸小户有什么区别?
要是传出去,丞相府的千金典当摆件,相府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沈岁宁眉头微皱,没有理会翠柳的尖叫。
她转过身,一屁股坐在那张铺着蜀锦的黄花梨木大床上,拍了拍床板。
“底蕴不能当饭吃,身份也不能当柴烧。”
沈岁宁指着那棵雕工精美的羊脂玉白菜,眼中没有对财富的贪婪,反而透着一种常人难以理解的凝重和清醒。
“这石头白菜,看着挺好看,可它不能吃不能喝,晚上起夜摸黑,还容易硌着脚。”
沈岁宁伸出手指,开始认真地掰着算账:
“你不知道吧,在北境,冬天最冷的时候,大雪能封山一个月,这样一块玉白菜若是拿到黑市上去当了……”
沈岁宁声音很平稳,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呼吸的沉重感。
“能换来三百石粟米,五百斤粗盐,能买下五十匹粗棉布,给村里一百个熬不过冬天的老人做件能挡风的棉衣,能熬出上千锅浓稠的米糊糊,救下好几个村子快要饿死的小孩。”
翠柳愣住。
还没说出口的嘲讽卡在喉咙里。
沈岁宁起身,走到梳妆台前,拿起一支赤金镶红宝石的步摇。
红宝石在烛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这金钗,够沉的。”沈岁宁轻笑了一声,笑意不达眼底。
“在灾荒年间,就这么一颗红色的石头,能买下十个像你这么大的小丫头。”
“那些被卖掉的丫头,运气好的去当瘦马,运气不好的,就成了锅里的两脚羊。”
“两、两脚羊?”
翠柳脸色惨白,她只是个在后宅里争风吃醋的小丫鬟,哪里听过这种人间惨象,吓得后退了一步。
“你们京城人,管这叫富贵。”
沈岁宁把步摇扔回桌上,发出“叮当”一声脆响。
沈岁宁语气淡淡:“可在我们底层的穷苦人眼里,这些摆在屋里发霉的金银玉器,都是命。”
“这么多条命摆在屋里落灰,我睡不踏实。”
门外。
刚走到听竹轩门口,准备来看看沈岁宁适不适应的谢明仪,死死捂住嘴巴。
她站在廊檐的阴影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无声地滚落,砸在青石板上。
她以为,多给沈岁宁一些金银珠宝,多给她穿些绫罗绸缎,就能弥补这十三年的亏欠。
可她万万没想到,这些她眼中的“富贵”,在沈岁宁眼里,却是一条条鲜活的。
三百石粟米,五百斤粗盐,一百件棉衣……
谢明仪的心像被人生生撕裂了一般。
她的岁宁,这十三年究竟过的是什么地狱般的日子啊!
她是在死人堆里、在饥寒交迫中,硬生生熬过来的!
“岁宁……”谢明仪靠在门框上,泣不成声,连走进去抱一抱沈岁宁的勇气都没有了。
她怕自己身上的熏香,都会让沈岁宁想起某种沉重的代价。
屋内,气氛变得极其压抑。
翠柳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再看那些金玉摆件时,仿佛看到了无数双枯瘦的手。
“行了,别一副见鬼的表情。”
沈岁宁伸了个懒腰,打断了屋内的死寂。
她拍了拍肚子,“今天吐了一车,又啃了个萝卜,肚子有点不舒服。茅房在哪?我去解个手。”
翠柳如蒙大赦,赶紧回过神来:“二小姐,咱们府里不叫茅房,叫净房,就在里间,奴婢带您去。”
说着,翠柳提着一盏琉璃灯,引着沈岁宁往里间的净房走去。
净房内燃着淡淡的鹅梨帐中香,地上铺着防滑的青石砖。
“二小姐,您请用。”翠柳指了指净房中央。
沈岁宁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脚步猛地一顿,惊得连连后退了三步,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只见净房中央,放着一个半人高的木制圆桶。
在灯光照耀下,木桶泛着暗金色光泽,木头表面的纹理如同丝线般细腻华美。
木桶的边缘。雕刻着栩栩如生的缠枝莲花,上面还镶嵌着几颗圆润的珍珠!
更离谱的是,这桶里还铺着一层细细的、散发着香味的沉香木屑!
沈岁宁指着那个极具艺术气息的木桶,手指头都在发抖,声音提高了八度:
“你……你管这叫茅坑?!”
翠柳以为她又想发火,赶紧解释:“二、二小姐,这是金丝楠木做的恭桶,咱们相府主子们用的都是这种。桶里铺了沉香屑,是为了防异味的……”
“金丝楠木?”
“沉香屑?”
“用来装屎?!”
沈岁宁的世界观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她觉得京城人的脑子是真的有大病!
她之前在村里听老村长吹牛,说京城的大官连棺材都用不起金丝楠木,只能皇帝老儿用。
结果现在,丞相府居然拿这玩意儿当马桶?!
沈岁宁围着那个金丝楠木恭桶转了两圈,满脸震惊:
“你们富贵人家拉屎……是还要供祖宗吗?!”
“这玩意儿这么精致,拉进去了它会不会嫌我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