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沈岁宁的话，像是一把没有开刃的铁锤，直愣愣地砸在了沈观澜那引以为傲的“理智与法度”上。
“如果我现在哭，你能训她吗？”
沈观澜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引经据典，在刑部大堂上能把犯人辩得哑口无言的嘴，此刻竟吐不出半个字来。
他一直自诩公正，可刚刚那一瞬间，他凭什么断定是沈岁宁尖酸刻薄？
就凭沈清棠流了眼泪？
凭沈清棠看起来更弱小？
刑部办案，最忌讳“谁弱谁有理”。
可他刚才，偏偏犯了这个最低级的错误。
这丫头看似胡搅蛮缠的一句话，竟一针见血地戳破了他的偏见！
沈惊野张口想帮腔，却被沈岁宁一个眼神扫过来：
“怎么，你也想看我躺在地上哭？我的眼泪可是要收费的。”
沈惊野被噎得直翻白眼。
气氛僵硬到了极点。
沈清棠躲在沈观澜身后，哭得越发梨花带雨，试图用这招唤起兄长们的保护欲。
“够了！”
一道微微颤抖，却异常坚定的声音响起。
谢明仪快步走到沈岁宁身边，将穿着粗布衣裳、身形单薄的女儿护在身后。
谢明仪这辈子都是温婉端庄的世家主母，对五个儿子向来和风细雨，对养女沈清棠更是千依百顺。
但今天，她第一次在全家人面前，挺直了脊背，红着眼睛厉声发火：
“观澜，你是朝廷命官，你的威风是拿来对付犯人的，不是拿来对付你亲妹妹的！”
沈观澜面色一白，低下头：“母亲息怒，儿子并非……”
“你闭嘴！”谢明仪转过头，凌厉的目光扫过五个儿子，最后落在了脸色煞白的沈清棠身上。
“岁宁刚回来，她不懂你们那些弯弯绕绕的规矩，她只知道有什么说什么，谁都不许逼她！”
谢明仪紧紧抓着沈岁宁那双长满薄茧的手，眼泪再次决堤，声音却掷地有声：
“清棠，我养了你十三年，供你锦衣玉食，教你琴棋书画，沈家不曾亏待你分毫。”
“可是岁宁，她在外面吃了十三年的苦，她流落街头、吃糠咽菜，不是她的错！”
谢明仪深吸一口气，盯着沈清棠的眼睛：“你若真心疼我这个做母亲的，就不该在今天这个日子，来刁难岁宁！”
轰！
谢明仪这番话，无异于在沈清棠心头劈下了一道惊雷。
沈清棠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眼泪凝固在睫毛上。
怎么会这样？
母亲不是最疼她了吗？
以前只要她一皱眉，谢明仪就会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捧到她面前。
为什么今天，谢明仪竟然为了一个刚见面的村姑，当众训斥她？！
沈清棠终于意识到一个让她胆寒的事实：
亲生血脉的分量，远远比她想象的要沉重得多！
她引以为傲的母爱，在血缘面前，不堪一击。
“夫人说得对。”
沈鹤亭走下台阶，不怒自威的目光扫过全场：
“岁宁是沈家嫡女，以后在府里，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谁若是拿规矩压她，别怪我不客气。”
原本还在看热闹的沈家下人，在感受到沈鹤亭的怒火后，纷纷低下了头。
……
夜幕降临。
相府内灯火通明，接风洗尘的家宴，因为沈岁宁说她困了，草草结束。
管家忙去安排院子。
沈清棠看准时机，柔柔弱弱地站起身，拿出手帕擦了擦眼角，一副深明大义的样子：
“爹，娘，岁宁妹妹是嫡女，理应住最好的院子。”
“女儿愿意把‘揽月阁’让出来给妹妹住，我搬去偏院就好，只要妹妹能消气，清棠受点委屈不算什么。”
揽月阁，是丞相府风水最好、布置最奢华的院子，也是沈清棠住了十三年的地方。
她故意这么说，就是为了暗示沈岁宁是个强盗，一回来就要抢占她住了十几年的闺房，借此在几位兄长面前再刷一波可怜。
沈辞舟皱了皱眉：“揽月阁里的花草都是你亲手种的，搬什么搬？”
沈清棠心中暗喜，她就知道，几位兄长还是最疼爱她的。
“揽月阁？”
沈岁宁正在啃一个大苹果，闻言停了下来，瞥了沈清棠一眼，满脸嫌弃：“不用了。”
沈岁宁咔嚓咬了一大口苹果，含糊不清地说：“在咱们北境，只有抢不到地盘的野狗，才会去住别的狗睡热乎的窝。”
沈清棠：“……”
她骂谁是狗？！
“再说了。”沈岁宁咽下苹果，“我住进去，万一少了个花瓶、缺了个砚台，你回头再哭叽叽地说是我偷的，我找谁说理去？”
“我就要个干干净净、没人住过的新院子，最好院里能有块空地，我明天去买两头猪回来养。”
全家人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在丞相府……养猪？！
沈鹤亭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无奈道：“去，把府里最大、最新、最偏僻的‘听竹轩’收拾出来，告诉花匠，把院子里的名贵绿菊都拔了，给二小姐留出空地……养猪！”
……
月上中天。
管家提着灯笼，战战兢兢地领着沈岁宁来到了听竹轩。
一推开房门，暖香扑鼻。
听竹轩虽然久未住人，但在得知女儿被找回来后，谢明仪便命人将这里重新布置了一番。
屋内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桌上摆着价值连城的红珊瑚，多宝阁上放着羊脂玉雕刻的白菜、鸽子蛋大小的夜明珠，连挂衣服的架子都是小叶紫檀木做的。
负责伺候的贴身大丫鬟翠柳，是以前在沈清棠院子里打过杂的。
看着穿着粗布麻衣，与奢华房间形成极致反差的沈岁宁，翠柳满脸嫌弃。
土包子，没见过世面，怕是连那块玉白菜是干什么用的都不知道！
翠柳微微仰着下巴，语气中带着几分傲慢：
“二小姐，这满屋子的摆件，都是夫人亲自替您从库房里挑的。”
“您看这血珊瑚，可是贡品，还有那夜明珠，晚上都不用点灯了，这等富贵，您在乡下怕是想都不敢想吧？”
沈岁宁没理会翠柳的阴阳怪气。
她慢慢地走到多宝阁前，伸出那双布满薄茧的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颗硕大的夜明珠，又拿起那颗羊脂玉白菜掂了掂分量。
房间里很安静。
沈岁宁看着这满屋的金玉珠宝，沉默了很久很久。
翠柳以为她是被吓傻了，忍不住在心里冷笑。
许久，沈岁宁突然转过头，极其认真地问道：
“翠柳是吧？我问你，这些东西……都能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