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正对着党校里一片小树林的,是二号专家楼的窗户,每天下午三点,是固定的放风时间。
侯亮平拒绝了这个优待,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心绪烦躁难安,脚掌反复蹭着地毯,在心里一遍遍的推演着破局的可能。
可所有推演走到最后,都卡在裴惊鸿这里,态度强硬,行事冷硬,半分转圜的缝隙都不留。
走出房间,是在第四天。
他不是去散步的,那张曾经充满自信和神采的脸上,此刻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
跟在他身后的,是两名看守他的督察人员,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和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三米距离。
侯亮平走到小树林的边缘,前边有条通往党校大门的水泥路。
他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个看守人员也停了下来,手很自然的垂在身侧,眼神已经牢牢锁定了他。
“两位同志,辛苦了。”
侯亮平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容,看起来比哭还难看。
“我就是出来透透气,马上回去。”
他说着,慢慢转过身。
侯亮平动了,就在两名看守人员以为他要往回走,警惕性稍有放松的节点。
他猛的发力,憋了许久的劲全贯在腿上,朝着党校大门的方向狂奔而去。
身后的看守人员反应极快,立刻追了上去,嘴里高声喊着。
“侯亮平同志,请你冷静,立刻停下。”
侯亮平充耳不闻,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冲出去。
要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公,都一股脑喊出来,他要冲到省委大院,冲到沙瑞金的办公室去。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见,汉东现在的局面,全是被叫裴惊鸿的酷吏一手压着,没人敢说真话。
近在眼前的,是党校的大门。
门口的保安似乎被这突发状况惊的呆住,愣在原地,没上前阻拦。
侯亮平心头一喜,只觉得自己赌对了,裴惊鸿布下的防线并非没有漏洞。
冲出大门,他冲到了外面的马路上,刺眼的阳光晃的他眯了眯眼,久违的空气裹着他,胸膛起伏不停,他张开嘴,正要抬手拦一辆出租车。
然而,没有一辆车为他停下。
街道上原本正常通行的车流人流,竟莫名停了下来,半分动静也无。
同时打开车门的,是几辆停在路边、看起来毫不起眼的黑色轿车。
七八个穿着便装的男人,瞧神情动作都是训练有素的样子,从车上下来,不紧不慢的朝着他围拢过来。
一点点沉下去的,是侯亮平的心。
这不是他想象中的破局,这是为他量身定做的陷阱。
祁同伟从一辆车的后座上下来,今天穿的很正式,一身笔挺的警服,肩上扛着闪亮的警衔。
他手里没有拿枪,只拿着一个黑色的、正闪烁着红点的执法记录仪。
“祁同伟。”
侯亮平的声音沙哑,死死盯着自己的师弟。
“你算计我。”
“侯亮平同志,我是在执行公务。”
祁同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对着镜头,用极其标准、极其清晰的语调开口。
“汉东时间,下午三点十五分,地点,省委党校门口。被审查人侯亮平,在停职反省期间,不服从组织管理,暴力冲破看守,企图逃离监控地点。现在,我们依法对其进行强制控制。”
他说完,对着身后的人一摆手。
“你们敢。”
侯亮平彻底失控了,指着祁同伟的鼻子,对着周围越聚越多的路人大声喊着。
“我是最高人民检察院的检察官,我叫侯亮平,我是来汉东抓贪官的。他们官官相护,官商勾结,现在要给我扣上莫须有的罪名,打击报复。”
“祁同伟,你就是裴惊鸿养的一条狗,你们都是一伙的,你们蛇鼠一窝,想堵住我的嘴,你们做梦。”
他当街扯着嗓子喊,声嘶力竭的控诉,往日里那个沉稳睿智,在法庭上言辞犀利的高级检察官形象,此刻荡然无存。
周围的路人指指点点,拿出手机开始拍摄,闪光灯亮成一片。
祁同伟没有阻止,只是让手下围成一个圈,把侯亮平困在中间,任由他叫嚷。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骚动,从人群外围传了过来。
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缓缓停在路边,车牌是汉A00029。
走下车来的,是裴惊鸿,车门应手打开。
他没有看被围在中间、状若疯狂的侯亮平,只是目光平静的扫过那些举着手机的路人。
那些原本还在起哄拍摄的人,对上他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手里的手机像是突然变的滚烫,不自觉的就放了下来。
整个场面,诡异的安静了。
裴惊鸿这才迈开步子,走到包围圈前。
祁同伟立刻上前,敬了一个礼。
“报告裴部长,人已控制。”
裴惊鸿没说话,只是看着侯亮平。
侯亮平也死死的盯着他,眼睛里布满血丝,目光狠的几乎要剜到他身上。
“裴惊鸿,你终于肯露面了。”
侯亮平喘着粗气,脸上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怎么,怕了?怕我把你们的丑事都捅出去?”
裴惊鸿依旧没有说话,就那么静静的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有近乎冷漠的审视,不带半分情绪波动。
这种目光,比任何辱骂都让侯亮平感到屈辱。
他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控诉,在这样绝对的漠视面前,都成了一场滑稽的叫嚷。
许久,裴惊鸿才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没有多余的情绪。
“这就是你口中的为了人民?”
他看着侯亮平,一字一句的开口。
“不过是特权被剥夺后的无能狂怒。”
彻底击溃侯亮平的,正是这句话。
他愣在那里,所有的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迅速褪去了血色。
裴惊鸿不再看他,对祁同伟下达了命令。
“全程录像,作为拒不配合组织调查,并恶意冲击国家机关的补充证据,连同侯亮平同志本人,一并移交。”
他说完,转身就走,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当天晚上,这段由祁同伟的执法记录仪拍摄的,经过严格剪辑,去除了所有路人画面的内部情况通报,通龙城的办公桌上。
看到这份通报时,钟小艾正待在汉东大酒店的房间里,和通报抵达龙城的时间几乎不差分毫。
她看着视频里那个状若疯癫,声嘶力竭的男人,手里的手机滑落在地,屏幕摔的粉碎。
她瘫软在昂贵的地毯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裴惊鸿那句毫无温度的评价,在耳边反复回响。
无能狂怒。
被这四个字彻底碾碎的,是丈夫的前途,是她引以为傲的家庭,是他们夫妻二人构建的那套关于正义和特权的精英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