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高育良把新宣纸铺平,拿镇纸压住两角。
那幅被毁掉的“宁静致远”,已经让秘书卷起来收走了。墨也重新研好了,他握着笔,悬了半天,还是没落下去。
侯亮平在高铁站被祁同伟拦下,又被带走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汉东官场。没人明着议论,可办公室、走廊、电梯间,总有人压低声音提两句。
最让高育良不舒服的,是祁同伟的态度。
这个学生,是他亲手提起来的。如今祁同伟换了方向,动手的时候连招呼都没打一声。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高育良接起来,没开口。
“高书记,是我。”电话那头压着嗓子,“省纪委这边都传开了,说新来的裴副部长是赵家的人。这回扣着丁义珍不放,是替赵家压事。拿侯处长开刀,也是给别人看的。”
高育良放下毛笔,走到窗边。
“哦?还有这种说法?”
“可不是嘛。都说丁义珍要是落到京州,或者最高检手里,顺着查下去,肯定要扯到山水集团。现在裴副部长把人攥在手里,谁也不让见,这不就是要大事化小吗?侯处长就是撞上去了,成了人家做交易的牺牲品。”
高育良听完,停了两秒。
“舆论这个东西,今天往这边走,明天往那边走,谁也说不准。”他把窗帘拉开一点,“不过汉东的事,最终还得看沙书记的态度。你们在纪委,更要把规矩放前头,别让乱七八糟的话带偏了。”
电话挂断后,高育良回到书桌前。
他重新拿起毛笔,在宣纸上写下一个“孤”字。
笔画压得很重。
沙瑞金办公室里,省委办公厅主任刚汇报完舆情情况。
沙瑞金把材料放到桌上,手指敲了两下桌面。
“惊鸿同志到了没有?”
“书记,裴副部长在外面等着。”
“让他进来。”
裴惊鸿进门时,沙瑞金站在汉东省地图前,手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京州和吕州的位置已经被圈出来。
“惊鸿同志,坐。”沙瑞金转过身,“最近省里那些话,你听见了吧?”
“听见了。”裴惊鸿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腿边,“说我是赵家的保护伞,扣着丁义珍是为了包庇,处理侯亮平是为了灭口。”
沙瑞金看着他。
“那你怎么讲?”
这句话不好接。
裴惊鸿没急着解释,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起身放到沙瑞金桌上。
“沙书记,这是祁同伟同志连夜从丁义珍那里问出来的东西。还不完整,只能算几个方向。”
沙瑞金拿起文件,翻了两页,手停住了。
纸上没有完整证据,只有几行关键词。
“京州光明峰项目土地款挪用,经手人:汉大政法系毕业生联谊会副会长。”
“吕州港口开发权违规审批,受益方:某位高姓领导的亲属企业。”
“山水集团融资担保,涉及京州市多家市属银行高层,牵线人……”
这些内容,都指向汉东官场里那几条老关系。
汉大帮,秘书帮,还有山水集团背后那些人。
这些话,丁义珍如果交到李达康或者高育良手里,未必能说得出来。
沙瑞金把文件放下。
“惊鸿同志,你这是准备往里查?”
裴惊鸿站直了些。
“沙书记,我来汉东之前,老师跟我交代过一句话。他说汉东的水不浅,想把事情办下去,不能拉圈子,不能找靠山,只能按组织原则办。”
“我到汉东,没亲戚,没同学圈子,也不拜山头。我不做谁的盟友,也不做谁的门生。我只对您,对省委,对组织负责。谁坏汉东的政治生态,我就查谁。”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做孤臣。”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沙瑞金把那份文件拿起,又放回桌上。
“好。”他拿起内线电话,拨给省纪委书记,“老田,你马上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放下电话,沙瑞金转向裴惊鸿。
“惊鸿同志,内部纪律整顿,你放手去办。谁在背后递话、传谣、搅局,影响省委决策,你按程序处理。该免职免职,该调查调查。出了问题,我来担。”
裴惊鸿点头。
“谢谢书记信任。”
半小时后,省纪委一间小会议室里。
前几天还给高育良打电话通风报信的张处长,坐在裴惊鸿对面,手边的纸杯已经被捏得变了形。
裴惊鸿翻着一本《纪检监察干部行为准则》,没急着开口。
张处长额头出汗,几次拿纸巾擦,纸巾团在掌心里。
裴惊鸿把书合上。
“张处长,汉大政法系毕业,高书记的学生。你的履历不错。”
张处长张了张嘴。
裴惊鸿把书推到他面前。
“纪检干部,私下给被调查事项的相关人员递消息,还散布未经核实的说法,影响组织调查。按规定,该怎么处理,你比我熟。”
张处长手指发抖,没接话。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裴惊鸿把一份空白笔录放到桌上,“主动讲清楚,争取组织处理时考虑态度。或者等专案组把丁义珍的完整口供拿出来,我们再按程序办。”
张处长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声音发干。
“裴部长,我说。”
他把高育良如何在电话里点他、让他借机把水搅浑的过程讲了出来。还有几个参与传话、帮着放风的人名,也一并交代了。
裴惊鸿没插话。
旁边工作人员把笔录打印出来,递到张处长面前。
张处长看完,手抖着签了名,按下红手印。签完后,他靠在椅背上,半天没动。
高育良坐在红木办公桌后,看着刚从省纪委内部传来的通报。
通报写得很清楚:省纪委某处长因严重违纪、散布政治谣言,已被免职,并接受进一步调查。
通报里没提高育良一个字。
可这件事,已经摆到他面前了。
他端起茶杯,杯盖碰到杯沿,响了一声。
裴惊鸿下手太快,也太干净,连回旋余地都没留。
侯亮平那边,已经彻底断了线。
高育良这个老师,现在也不敢再替他开口。再多说一句,下一份通报里出现谁的名字,就不好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