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省委党校一号会议室。
灯管嗡嗡响。
那点电流声,平时没人听,这会儿倒烦人,钻耳朵。
长条会议桌两头,各坐一个人。
中间空出好几米,谁也没往前挪。
钟小艾坐得笔直,下巴微抬,目光在对面那男人身上停了好一会儿。
裴惊鸿。
比她想的还年轻。
没穿制服,一件深色夹克,桌边没文件,没茶杯,只有一部黑色保密电话机。
摆在那里,怪碍眼。
“裴部长,我想我们之间可能存在误会。”
钟小艾先开口。
她语速拿捏得稳,字也清楚,带着机关里养出来的那股劲儿。
“我这次来汉东,是代表中纪委法规室,就侯亮平同志在办案过程中与地方单位产生的协调问题,进行事实核查和沟通。”
她停了一下。
话里的分量往上加。
“《纪检监察机关办案工作规定》里写得明白,重大紧急案件,可以启动应急预案,程序上可以适当简化。目的是什么?是保证反腐效率,是不放过腐败分子。”
“侯亮平同志的行为,在沟通方式上可能急了点。但出发点,符合党纪国法精神。”
裴惊鸿没接话。
他只是看着她。
那种看法,不吵,不顶,也不急,倒让人心里发毛。
钟小艾端起面前那杯水。
水早凉了。
她抿了一口,又放下。
“我的父亲,在中纪委工作了一辈子。他经常教导我,做法规工作的,心里要有一杆秤。”
“秤的一头,是条文。另一头,是国家和人民的根本利益。”
“有时候,为了后者,前者需要一点变通。”
家世。
法理。
大义。
她都摆出来了。
她等裴惊鸿回应。
辩解也好,退一步也好,哪怕拍桌子硬顶,她都想过。
裴惊鸿只是往前靠了靠,双手交在桌上。
“钟主任,说完了?”
钟小艾手指停在杯沿上。
裴惊鸿看着她。
“你来汉东,向省委办公厅报备了吗?”
“行程、工作目的、接洽单位,按跨部门公务流程,走了吗?”
钟小艾眉头拧起来。
那点被冒犯的火气,终于压不住。
“我刚才已经说清楚了,情况紧急,事急从权。”
“又是事急从权。”
裴惊鸿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
“侯亮平同志用这个词,你也用。听起来,这四个字在你们那儿,挺好使。”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蓝色文件夹。
不急不忙,推到桌子中间。
“干部监督处连夜整理的历史材料。不算机密,钟主任看看。”
钟小艾没动。
隔了两秒,才起身,把文件夹拿回来。
第一页翻开。
她的眼睛停住。
“黔南省矿业集团案,最高检督办。侯亮平绕开黔南省检,直接调用龙城技术侦查资源,对涉案人员进行七十二小时秘密监控,手续在行动结束后一周后补齐。”
第二页。
“滨海市海关特大走私案,侯亮平带队跨区域抓捕,未向滨海市政法委及公安系统正式通报,导致抓捕现场险些与地方缉私警察发生武装冲突。”
再往后。
“吕州市非法集资案……”
一桩一桩。
全是侯亮平这些年办过的案子。
外面说起来,都是成绩,都是硬仗。
可在这份材料里,每一件后面,都标着一行字。
越权指挥。
程序违规。
无视组织协同原则。
钟小艾翻页的手慢了。
纸张擦过指腹,干巴巴的。
裴惊鸿开口。
“钟主任,你刚才提法理,也提你父亲教你的那杆秤。”
“我请教一下。”
“在你们的法理里,是不是只要打着正义旗号,就能绕开程序正义?”
“是不是只要自己认定为民除害,就能站到组织原则上面去?”
钟小艾抬头。
裴惊鸿没给她插话的空。
“你们那杆秤,称的是什么?”
“党纪国法,还是你们夫妻二人高人一等的特权思想?”
特权。
两个字落下来,会议室里那点灯管声都显得刺耳。
钟小艾嘴唇动了动。
“你……”
后面的话没出来。
裴惊鸿站起身。
椅脚在地上擦了一下,声儿不大,却难听。
“侯亮平手里的权力,是党和人民给的。”
“不是让他拿着鸡毛当令箭,对一个省级常委会发号施令。”
“你中纪委的身份,是监督,是指导,不是护身符。更不是随意插手地方内部事务的通行证。”
他停了一下。
目光压在那份蓝色文件夹上。
“你们总说大局,说人民。”
“可你们干的事,破坏的就是大局。”
“规矩。”
“没了规矩,每个人都凭自己那点正义感横冲直撞,那不叫反腐。”
“那叫乱套。”
钟小艾坐在那里,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她一直引以为傲的那些东西,法理,背景,信念,被人一层一层掀开,里面露出来的东西,并不好看。
原来在别人眼里,他们夫妻俩的办案风格,不是什么铁面无私。
是仗着身份乱闯。
裴惊鸿拿起桌上的黑色电话机,手指在机身上抹了一下。
上面本来也没灰。
“二十四小时。”
他看着钟小艾。
“你和侯亮平同志,离开汉东。”
“否则,这封关于你们严重干扰地方省委正常工作秩序,并涉嫌滥用职权的正式函件,会通过机要通道,递到中纪委秦书记办公桌上。”
说完,他转身往门口走。
没再看她。
钟小艾还坐着。
背还是直的,人却像被抽走了劲儿。
门从外面拉开。
她这才回神,扶了一下桌沿,站起来。
脚步有点虚。
门口,祁同伟站着。
他看见钟小艾出来。
来时那张端着的脸,此刻只剩茫然。
不是装的,是真被打散了。
裴惊鸿从她身边走过,连停都没停。
“祁厅长,送钟主任上车,安排他们尽快返回龙城。”
“是。”
祁同伟应了一声。
他看着裴惊鸿走远,喉结滚了滚。
先前那点怕,那点不安,到这会儿,换成了另一种东西。
敬畏。
他终于明白,自己投靠的到底是什么人。
这不是靠嗓门,也不是靠蛮力。
是把体制里的规矩,一条一条拿出来,磨成刀。
人情,背景,英雄主义。
碰上这把刀,都不顶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