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黑色红旗轿车撕开京州的雨幕,带起一长串浑浊的水花。
轮胎在省委大院的柏油路面上拉出刺耳的摩擦声。
车还没停稳,李达康就一把推开了车门。
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西装肩膀。
他连伞都没打,直接迈开大步冲向省委办公大楼。
沿途的警卫和秘书看到这位双眼发红的京州市委书记,吓得纷纷往后退,连一句“李书记好”都卡在喉咙里没敢喊出来。
砰!
厚重的红木双开门被一股蛮力猛地推开。
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李达康大步流星地闯进省委书记办公室。
他双手撑在宽大的办公桌边缘,身体前倾,死死盯着办公桌后方的人。
“沙书记!”
李达康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变得嘶哑,胸膛剧烈起伏着。
“你弄来的这个陆泽舟,到底想干什么!”
沙瑞金正靠在老板椅上,手里拿着一份内参文件。
面对李达康这几乎算是冒犯的闯入,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沙瑞金慢条斯理地放下文件,端起桌上的紫砂茶杯。
他低头吹了吹杯口飘起的白雾。
“达康同志,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沙瑞金的语气不疾不徐,带着省委一把手特有的威严和压迫感。
“遇事要有静气,天塌不下来。”
“天已经塌了!”
李达康一把扯松勒得发紧的领带,唾沫星子横飞。
“两百亿!整整两百亿的光伏产业园投资!”
“台下坐着一百多家媒体,十几个外资代表,等了我整整三个小时!”
李达康手指用力戳着桌面,指关节泛出毫无血色的惨白。
“结果他陆泽舟一句环保手续不合规,直接把整个京州高新区的电网给物理切断了!”
“我的政绩烂尾了不说,汉东省的脸面全让外商踩在脚底下踩碎了!”
沙瑞金喝茶的动作微微一顿。
温热的茶水润过喉咙。
他的眼底闪过一抹隐蔽的笑意。
李达康这个人就是太桀骜不驯,满脑子只有GDP,平时连省委的账都不怎么买。
现在让陆泽舟这把刀敲打敲打他,挫一挫他的锐气,反而是件好事。
至于投资商?晾几天再出面安抚就是了。
“达康同志,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沙瑞金放下茶杯,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摆出一副长者的姿态。
“合规审查,是省委下达的死命令。”
“你的光伏园要是手续齐全,人家能断你的电吗?”
沙瑞金靠回椅背上,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训诫的意味。
“陆泽舟的做法虽然生硬,但挑不出程序的毛病。”
“你要从自己身上找原因,不要一出事就往省委跑。”
李达康双眼死死瞪着沙瑞金。
他不敢相信,都这个时候了,沙瑞金居然还在跟他打官腔!
就在李达康咬紧牙关,准备再次拍桌子的时候。
办公室的大门再次被人推开。
这一次,推门的人甚至连门把手都没握稳,身体踉跄着跌进了办公室。
是省委秘书长白秘书。
平时西装革履、八面玲珑的白秘书,此刻满头都是大汗。
金丝眼镜歪斜挂在鼻梁上,他也顾不上扶。
“沙书记!出事了!能源集团那边出大事了!”
白秘书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就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公鸡。
沙瑞金脸色猛地一沉。
“慌慌张张的,省委大院的规矩都忘了?”
沙瑞金手指敲了敲桌面。
“说,陆泽舟又惹什么乱子了?”
白秘书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双腿发软,死死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
“侯局长……侯局长被扣押了!”
这句话一出,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李达康刚刚还涨红的脸,瞬间褪去了血色,嘴巴微张,愣在原地。
沙瑞金敲击桌面的手指僵在半空。
“你说什么?”沙瑞金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侯亮平带人去封存账目,陆泽舟直接启动了国家SS级战略数据封存预案!”
白秘书咽了一口唾沫,眼中的恐惧仿佛要溢出来。
“几十个全副武装的最高安保特勤冲进会议室,步枪红外线全指着侯局长的脑袋!”
“他们用防爆盾砸断了侯局长的腿,把他强行按在地上铐起来了!”
“现在整个能源大厦降下了防爆闸门,谁也进不去!”
轰!
白秘书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磅炸弹,狠狠轰在沙瑞金的脑门上。
沙瑞金的瞳孔剧烈收缩。
啪哒。
他刚刚还在把玩的那个价值连城的紫砂茶杯,从指间滑落。
砸在坚硬的大理石地板上,四分五裂。
滚烫的茶水混合着茶叶碎渣,溅落在沙瑞金昂贵的西裤上。
他却像失去了痛觉神经一样,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李达康站在办公桌前,只觉得头皮发麻,一股寒意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扣押最高检空降的反贪局长?
动用实弹特勤?
这特么是疯了吗!
这哪里是什么背锅的羔羊,这根本就是一头披着人皮的远古凶兽!
跟这种级别的动作比起来,断他一个光伏园的电,简直就像是在过家家!
“放肆!”
沙瑞金猛地站起身。
由于动作太过剧烈,身后的红木真皮老板椅被撞得向后滑行,狠狠撞在书柜上。
几本厚重的精装书掉落下来,砸在地板上发出一连串闷响。
沙瑞金脸上的从容、城府、高高在上,在这一刻被彻底击得粉碎。
他双手死死撑在桌面上,手背上的青筋如同虬龙般凸起。
“他陆泽舟算个什么东西!”
沙瑞金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硬挤出来。
“敢在汉东的地界上动用军用级别的特勤,他还把不把我这个省委书记放在眼里!”
“真以为打着保密协议的幌子,就能一手遮天了吗!”
沙瑞金一把抓起桌上的红色内线电话。
手指因为过度用力,拨号的时候连续按错了两次。
“让机要处的楚处长立刻给我滚过来!”
挂断电话,沙瑞金像一头困兽般在办公桌后方来回踱步。
胸膛剧烈起伏。
李达康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不到两分钟。
省委机要处处长楚明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地冲进办公室。
“沙书记,您找我。”楚处长站得笔直。
沙瑞金猛地停下脚步,一指快要戳到楚处长的鼻尖上。
“马上动用省委一级绝密权限!”
沙瑞金盯着他,眼神锐利得像要吃人。
“给我去查陆泽舟的底细!我要他从出生到现在的全部档案材料!”
“查清楚他到底背靠着哪座大山,是谁借给他的胆子敢动侯亮平!”
“十分钟!我只给你十分钟!”
楚处长被这股狂暴的怒火震得浑身一颤。
“是!我马上就去办!”
楚处长转身就跑,连门都没来得及关。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剩下窗外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的暴雨声。
李达康咽了一口唾沫,默默退到沙发边坐下。
他看着墙上那面巨大的汉东省地图,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事情失控了。
彻底失控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墙上那面复古挂钟的秒针,每跳动一下,都像踩在沙瑞金的心尖上。
沙瑞金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灰暗的天空,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他倒要看看,这个陆泽舟到底能翻出多大的浪花!
十分钟的时间,在这个压抑的房间里显得无比漫长。
砰!
走廊里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像是有人摔倒在地上。
紧接着,是一阵凌乱到极点的脚步声。
楚处长跌跌撞撞地冲进大门。
左脚绊了右脚,整个人向前扑倒,险些直接跪在沙瑞金的办公桌前。
他身上的白色衬衫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湿漉漉地贴在后背上。
楚处长双腿抖得像筛糠一样,连站都站不直。
他的手里死死攥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关节惨白。
档案袋被他捏得变了形,上面没有任何文字标签。
只有正中央,盖着一枚刺眼的红色印章。
李达康猛地站起身,死死盯着那个档案袋。
沙瑞金快步走回办公桌前。
“查到了吗?拿给我!”沙瑞金伸出手,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楚处长却没有把档案袋递过去。
他双手死死抱着那个档案袋,就像抱着一颗随时会引爆的炸弹。
楚处长上下牙膛疯狂打架,发出咯咯的碰撞声。
他抬起头,那张脸上看不到一丝血色,只剩下纯粹到极点的恐惧。
“沙……沙书记……”
楚处长的声音抖成了一条破布条,结结巴巴地喊了出那句话。
“出……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