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一个月后,赵钱不满足了。
后勤处的油水再肥,也就是个治安会。一个月两千块军票,听着不少,可跟黑市的行情一比,屁都不是。一箱盘尼西林倒进内地,转手就是十倍利润。
赵钱托人搭上了和胜和的线。
接头的地方在油麻地一间茶楼。赵钱到的时候,二楼靠窗的位置已经坐了一个人。
那人的背影就够吓人的——虎背熊腰,后颈纹着一条青龙,龙头从衣领里探出来。板寸头,头皮青白,像是刚从牢里放出来的。
他转过身来。满脸横肉,左眉断开一道刀疤,铜铃大眼,鼻头像蒜瓣。往那一坐,像尊庙里的怒目金刚。
赵钱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人看见赵钱,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大牙:"你就是后勤处那个赵主任啊?"
一开口,满嘴油滑的市井腔调。
"是我。这位大哥怎么称呼?"
"我姓何,何细九。和胜和红棍,兄弟们给面子,叫我一声九哥。"他伸出手,五指粗得像胡萝卜。
赵钱跟他握了一下,手劲大得差点把他骨头捏碎。
"我听朋友说赵主任手头有批货想出手?"何细九给他倒了杯茶,压低声音,"大米、面粉、棉纱,有这些东西没?"
"都有。量不小。"
何细九眼睛一亮:"广东那边缺这些东西缺到发疯。只要你敢出,我就有路子。"
"价钱呢?"
"你放心,我何细九做生意,最公道。"他拍了拍胸口,又凑近了一点,"不过赵主任,丑话说在前头——要是出了事,你千万别说认识我。我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没断奶的孩子,不能出事啊。"
赵钱差点被茶水呛到。
这人刚还拍着胸口说公道,转头就开始撇清关系。
两人聊了一会儿,越聊越对胃口。何细九说话自带喜感,形容日军占领香港,用的是"现在香港就好比一个美女被人强奸了,还要天天在你面前走来走去,你气不气?"
赵钱笑了。
聊到女人,何细九更来劲了。
"赵主任,你试过西洋妹没有?"他压低声音,眉毛挑了挑,"浅水湾酒店新来了两个葡萄牙妹,金发蓝眼,身材好到让你流鼻血。我跟经理熟,可以拿到好价。"
赵钱挑眉:"那还等什么?"
何细九看了看窗外的太阳:"现在?大白天?"
"白天看得清楚。"
何细九愣了两秒,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好!我喜欢你!"
他忽然站起来:"赵主任,我何细九行走江湖二十年,没见过你这么对我胃口的人。今天咱俩不如烧黄纸结拜,以后有福同享,有难……你先顶着。"
赵钱又被呛到了。
"我像开玩笑吗?"何细九拉着他往外走,"走走走,土地庙在旁边,烧完纸去找女人,今晚不用回家啦!"
两人在茶楼后面的土地庙前烧了黄纸,磕了三个头。何细九年长几岁,做了大哥。
"二弟!"何细九拍着赵钱的肩膀,力道大得赵钱腿软,"以后有人欺负你,你跟我说!不过要是对方太厉害,你自己搞定,我会帮你去报警。"
赵钱龇牙咧嘴地揉了揉肩膀。
两人直奔浅水湾酒店。
酒店是一栋白色的三层洋楼,门前种着棕榈树。大堂铺着大理石地砖,吊扇慢悠悠地转着。前台站着一个穿白衬衫的英国经理,看见何细九,点了点头,递给他一把钥匙。
三楼走廊尽头,何细九推开房门。
房间里两个女人正坐在沙发上抽烟。一个红发,一个金发,都是高鼻深目、皮肤白得发光。红发那个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绒吊带裙,领口开得很低。金发那个更夸张,一身黑色蕾丝短裙,裙摆堪堪遮住大腿根,翘着二郎腿,高跟鞋挂在脚尖上一晃一晃的。
赵钱目光在金发女人那双腿上停了两秒。九十分。
何细九搂着红发那个坐下,冲赵钱挤了挤眼:"二弟,别客气,大哥请客!"
赵钱走到金发女人旁边。她抬起头看他,一双蓝眼睛像海水,嘴唇涂着鲜艳的口红,冲他笑了一下。
赵钱在她身边坐下。
后来的事,说通俗点叫炒菜。说雅致点也叫炒菜——只不过用的不是锅铲,是别的家什。火候要到位,佐料要齐全,颠勺的功夫更是关键。赵钱这人有两辈子的颠锅经验,火大火小、翻早翻晚,心里门儿清。那一口"锅"在他手里服服帖帖,翻过来覆过去,油花滋滋响,菜叶子在锅沿上跳了几圈,愣是没掉出来一片。颠到火候差不多了,起锅,装盘,一气呵成。
旁边的何细九也不遑多让,一口大锅颠得虎虎生风,满屋都是他的动静。
完事之后,两人坐在酒店大堂的阳台上,一人叼着一根烟,面前摆着两杯威士忌。海风从浅水湾吹上来,带着咸腥的味道。
何细九翘着二郎腿,一脸满足:"二弟,你说人生为了什么?不就是有钱花,有女人睡吗?"
赵钱吐了口烟:"大哥说得对。"
"不过你小心点,"何细九忽然收起嬉皮笑脸,"我听说你们治安会那个会长陆绍宗,不是善男信女。你动了他的人,他肯定会找你麻烦。"
"他不敢动我。藤原美雪是我的人。"
何细九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你自己看着办吧。"
赵钱没接话。他把烟掐灭,看着远处海面上最后一抹夕阳沉下去。
管他呢。
有钱赚,有女人睡,有兄弟一起疯。
这日子,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