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万嬷嬷甚觉荒唐。
大老爷一个大老爷们儿,怎么能与妻子抢月子鸡吃呢?
想吃,外面集市上多少买不着,非要吃夫人的月子鸡,能长生不老咋滴?
饶是万嬷嬷见多识广,也被惊得舌头打结。
“老,老夫人,这,这传出去,不好听吧?大老爷可是探花郎,最重视体面。昨儿的银钱还有剩的,一会子我就去赶早市,给大老爷买只最肥的大公鸡回来!”
老夫人叱道:“你是老夫人,还是我是老夫人?我的银钱什么时候由你做主了?”
万嬷嬷面如土色,退后一步,脑门磕在地上,诚惶诚恐道:“婢子不敢!”
老夫人又道:“叫你去,你就去!我可是听说,那秦嬷嬷前前后后买了足足几十只,姜氏没几天活头了,三五天的,能吃几只?留着办丧宴不成?对了,那狐媚子还没死?”
万嬷嬷恨不得没长耳朵,闭眼,闷声回答:“贤光院没有传出大夫人逝世的消息。”
老夫人恨恨捶床,咬牙切齿:“命可真硬!”
见万嬷嬷死死垂着脑袋,看不清表情,她轻轻蹙眉,弯腰扶起万嬷嬷的胳膊,语气缓和道,“你是我的心腹,我一向看重你,什么事都不瞒着你。
“那狐媚子是如何离间我与小鹤的母子感情,是如何仗着娘家富裕作践我这个婆婆的,又是如何逼死她公公的,你最是明白不过。不是我心狠,是她先做了初一。你可别因我骂她两句,便对我心存芥蒂。”
万嬷嬷哪里敢让老夫人扶她,急忙一骨碌爬起来,又跪到她脚边,为她穿上另一只鞋,听了这话,是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这种掉脑袋的心腹,谁愿意做,谁接。
“多,多谢老夫人看重。婢子心里明白。”
老夫人放下心,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那就去吧,去叫大厨房杀鸡,把公鸡都给我杀了。今儿晌午我就要吃贤光院的鸡,红烧鸡、炖鸡、蒸鸡!请你们大老爷一道来吃!明儿一早,我可不想再听见公鸡打鸣,把我吵醒了。”
早知府里还有鸡,她就不典当首饰了。
想想舍出去的金镯子就肉疼。
虽说姜氏死后,能用她的嫁妆银子赎回来,可到底金镯子躺在自家的匣子里,才最叫人放心。
“……是……婢子遵命。”万嬷嬷被那几下拍得两股战战,一时想不到推托之词,只得头皮发麻地应下。
应完,她赶忙躲到大厨房去,再不敢来老夫人面前服侍。
丫鬟们忙碌地为老夫人洗漱、摆饭,一个个没声儿,仿佛哑巴。
老夫人没留意这些,听说姜茴仍活着,气都气饱了,却偏要逼自己一口气连吃四个大包子。
她低低道:“姜氏,看我们谁能熬得过谁!”
*
前院书房。
孟来顺躬身回禀:“老爷,昨儿夜里,我悄悄请了大夫到白水巷子,关氏确实怀了身子,脉相显示,胎儿有一个多月了,临近两个月。”
姚鹤不喜反惊,脸色微白。
桌子下的双腿,甚至抖了一下。
“你确定?她怎会怀孕?”
孟来顺低低道:“我怕诊错了,坏了老爷的大事,特意先后请了两位大夫,两位大夫的诊断一样。关氏确实身怀有孕。”
姚鹤捶了一把桌案:“那避子汤,你没送过去?”
孟来顺忙道:“送了送了,我盯着老嬷嬷熬药,又亲自盯着关氏喝下去。三个早晨三碗汤,一碗没落下。想是那关氏,在我走后,抠嗓子呕了出来。属下办事不力,求老爷责罚!”
说完,他便跪在地上,不再吱声,静等姚鹤消化这个消息。
姚鹤黑眸沉沉的。
他能考中探花,本就不是个蠢人,一瞬便想通了所有事。
关明月是故意怀上这个孩子,逼迫他纳她进府,给她名分。
不不不,凭这女人的野心,她要的不仅仅是贵妾的名分,恐怕姜氏会发现她的存在,也是她故意泄露出来的。
乃至“捉奸”,定然也是她的安排。
那日,她着急派人向自己求救,说有地痞流氓好几日在她门口踩点,欲要玷辱她,那一日更是请了两个帮手,怕是就要动手,故而向他求救。
他当时正陪姜氏逛街,给即将出生的小儿买小衣裳,听了孟来顺的汇报,生怕她遭贼人玷污,这才匆忙赶过去。
哪知,就被随后赶来的姜氏捉个正着。
想必,他赶过去时,那三个惊走的闲汉,也是关明月自己所雇。
这女人……好狠毒的心肠,竟想害死姜氏,她好自己上位!
姚鹤烦躁地喝问:“向姜氏告密的人,到底是谁?”
孟来顺正要随口捏个借口,姚鹤又道,“你若查不出来,我便将这桩差事交给方孝子去查!”
方孝子正是万嬷嬷的儿子。
孟来顺一直压制着方孝子,闻言忙将脑门重重磕在地上。
“老爷息怒!此事是我失察,是有人向青荷提起,我好几日晚上朝白水巷子去,清晨方回姚府,还为白水巷子里住的女人买胭脂水粉、首饰钗环、箱笼等物。
“青荷怀疑我养了外室,得知我所送之物不菲,便怀疑到老爷头上。那日,我与老爷耳语,老爷匆匆离去,青荷追了过来,与我争执,叫夫人听了去,夫人随后追到白水巷子,这才暴露了关氏。
“我昨儿去寻青荷,细细问了此事,她描述了向她告密的老妇人的长相,正是关氏身边服侍的赵嬷嬷。”
姚鹤攥紧拳头,重重捶了一把桌案。
果然是关氏算计他!
她险些坏了他的大事!
着实可恨!
正在此时,门外传来方孝子的声音:“老爷,万嬷嬷求见!”
孟来顺暗暗呸了一声。
什么万嬷嬷,那老婆子分明是他老娘,装模作样!
姚鹤揉揉太阳穴,挥挥手:“你先出去,去警告关氏,让她安分些,否则那孽种我是不认的。叫万嬷嬷进来。”
孟来顺松了口气,磕了个头谢恩,方才退出去。
与方孝子擦身而过时,他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万嬷嬷将孟来顺的狼狈和狠毒看在眼中,没作声,听到孟来顺叫她进去,她方毕恭毕敬地入内,福了万福,躬身垂首:
“秦嬷嬷前些日子抓了三只公鸡,今儿一大早,那公鸡打鸣,扰了老夫人清梦,老夫人命婢子杀了公鸡,晌午炖汤,请老爷去吃。
“可婢子去了贤光院,秦嬷嬷当场把三只公鸡都杀了,说要炖汤给夫人补身子。老夫人还等着吃鸡汤呢,请问老爷,当如何是好?”
姚鹤以为有什么大事,竟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不由怒道:“你去外面买一只不就得了?一只鸡,也要来请示老爷我,老爷我有多少国家大事要忙,你可知道?”
万嬷嬷面无表情道:“老夫人指定要吃秦嬷嬷买的大公鸡。”
“你买一只,糊弄糊弄她不就完了?”姚鹤心烦气躁,哪里耐烦管这些琐事。
万嬷嬷心里发冷。
老夫人一文钱都要过问,她怎么敢糊弄?
拿自己的银钱去补?
瞧瞧夫人用嫁妆补贴姚家,落个什么下场。
她才不要学夫人做冤大头。
老夫人就是个无底洞。
万嬷嬷索性撒了个小谎:“昨儿老夫人典当了一对金镯子买了醉仙楼的酱鸭子、酱肘子,还给老爷买了一罐滋补的鸽子汤,花用完了,没有余钱买鸡。”
姚鹤顿时面红耳赤,仿佛挨了一个大耳刮子。
他想掏个百八十两银子,砸万嬷嬷脸上。
奈何,没有。
荷包空空。
平日里,他要用银子,直接去账房支取。
他的俸禄是放公账中的,怕自己吃亏,前一日放了俸禄进去,后一日便要取出来用掉。
往来结交同僚,打赏下人,他没算过自己用了多少。
横竖用多少支取多少,用的银子定是比俸禄多的。
否则,他一个官老爷,凭什么娶贱商之女?
他娶商户女,让她做官夫人,而他花用她的嫁妆,他认为,这是双方应有的默契。
现在,姜氏关了库房和账房,他是一文钱也拿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