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说到这儿,侯氏便忍不住腹诽。
她那婆母当真是铁公鸡,一根鸡毛都舍不得抛弃在老家,连棺材都要带入京。
晦气了一路!
姚鹏觉得媳妇说得很有道理,且娘、兄长和媳妇都舍不得出这笔棺材银子,正巧有现成的,不用白不用。
——大嫂是个贤惠人儿,常有提携他们二房的地方,拿出嫁妆供他们一家子白吃白喝,他心中感激,只是当小叔子的,不好去与外人议论嫂子。
大嫂活着时婆母苛待、相公辜负,死了不能没有棺材装,太不像话,好歹去求了这副棺材来,全了大嫂的体面,也算他报答大嫂的一番心了。
于是,他按照侯氏所言,去与老娘求棺材。
老夫人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本来姜氏迟迟不死,她就心气不顺,加上一夜没睡好,几顿没吃好,精神头本就差,这一下,姚鹏跟捅了马蜂窝似的。
她从扶手椅子里蹦起来,抓起鸡毛掸子,便朝小儿子身上抽。
“你个孽障!烂泥糊不上墙的!日日在家吃闲饭就罢了,还惦记上你老娘的棺材!你个不孝的玩意儿,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白眼狼……”
姚鹏抱头鼠窜,狠狠挨了顿骂,挨了顿打,方灰头土脸溜着墙根回到二房。
一进门就怏怏地说:“那棺材,你别惦记了。娘要自己躺。”
侯氏:“……”
老东西,抠死算了!
这么早备下棺材,是随时准备咽气吗?
没有法子,她只能暗暗地祈祷姜氏多活几天,又悄悄地出门去买棺材,磨破嘴皮子与老板杀价——买棺材的这笔银子,她是别指望婆母夺了姜氏的嫁妆后,能补给她了。
京城物价高昂,如今掏出去的每一个铜板,都是从她牙缝里抠出来的,自是能省则省。
*
姜茴待在贤光院养病,却并没有闭塞视听。
整个姚家的下人,大半是姜氏亲自采买进来的,其中还有她的陪嫁。
她这贤光院的差事是顶顶的肥差,底下人婚配,巴不得与贤光院沾亲带故,因此各个院子里都有姜茴的耳目。
反过来,贤光院有什么大动静,也瞒不住老夫人和姚鹤。
她时刻提醒自己小心,不要暴露空间的秘密。
李嬷嬷一一将各处听来的消息,汇总报给姜茴。
姜茴好气又好笑。
一副棺材,就让姜家人焦头烂额,足以暴露出他们穷酸的本质,姜茴越发替姜氏不值。
李嬷嬷瞧了眼姜茴脸上比昨日更红润的气色,暗暗惊疑,嘴上宽慰道:
“还是夫人高见,锁了库房和账房,等于是把老夫人和大老爷逼到绝境。府里的动静早晚会引起旁人的注意,到时,老夫人和老爷对夫人所做的事,便会传到外面去,也会传到姜家人耳朵里。那时,夫人就有救了。”
没错,锁库房和账房,是姜茴交代秦嬷嬷让李嬷嬷去办的。
她的原话是,让外人知晓姚家的动静,暗暗地向外面求助。
只要她断了银钱供给,姚府自会大乱。
其实,她纯粹是想恶心姚家母子。
原主姜氏实在过于慷慨大度,把这家子人胃口养刁了,胆儿也养肥了,纵得他们不知自家到底是个什么穷酸货色。
姜茴自己是无产阶级接班人,也过过穷日子,对穷人无恶感。
她恶心的是,“贤妻扶我青云志,我还贤妻血三尺”的人渣!
这种人渣,从里到外都写着“穷生奸心”四个字,一辈子撕不开“穷”字的标签。
姜茴恹恹地靠着迎枕,四肢耷拉,肩膀下垂,眼神黯淡无光,有气无力叹道:
“希望老天怜悯我刚出生的孩儿,能宽限我多活两日,撑到姜家来人,或陆夫人上门。”
李嬷嬷压下惊疑,赶忙道:“夫人说哪里话,血崩虽危险,可也有妇人挺过来的,我瞧着夫人面色……”
姜茴抬手捂住嘴巴,连连咳嗽:“咳,咳咳,我这副光景,身体里的血快流干了,怕是不成了,妈妈不用安慰我,我心里有数。我死不死无所谓,只求我儿不陷在这虎狼窝里。”
“夫人,慢些说!慢些说!产后的妇人最怕咳嗽。”李嬷嬷忙斜坐在床头,为姜茴抚背。
姜茴含泪抬眸,泪光盈盈,眼神里尽是委屈。
“若有余力,我还想扒下姚家人一层皮……妈妈,我不甘心啊,我从未做过一件对不起姚家人的事,为何会落得如此下场……咳,咳咳咳……”
言罢,发出一连串的咳嗽声。
唬得李嬷嬷什么怀疑的心思都飞了,不断好言安抚,只求她心绪平复,别再咳了。
姜茴咳了足足两分钟才止住,吓得李嬷嬷掉了好几串眼泪,这才在李嬷嬷的服侍下换衣裳。
李嬷嬷拎着脏衣裳,看到上面的血,偷偷地抹眼泪,拿到外面交给浆洗的婆子洗干净。
姜茴知道,这是灵泉水淬炼体质后,体内的淤血排出来,被李嬷嬷当成了血崩之血。
等李嬷嬷净了手回来,她便问:“晌午还吃那人参鸡汤,我吃完,觉着身子暖暖的,能保一天不会冷得发抖,咳嗽也减轻许多。”
“好,秦嬷嬷厨艺好,她正在稍间里炖汤呢,我去问问炖好没有,盛来给夫人吃。”
李嬷嬷退了下去,只片刻,便与秦嬷嬷一同进来,用木盘托着一陶罐汤。
打开盖子,一股浓郁的鸡汤香味散发出来,夹杂着淡淡的人参苦味儿。
秦嬷嬷盛汤,李嬷嬷搀扶姜茴下床。
姜茴边吃边说:“人参还有多少?鸡还有多少?”
人参是姜氏写信告诉娘家,她有了身子,姜家特意买来送她的。
鸡是前两个月里,秦嬷嬷亲自去菜市,一只一只精挑细选买回来,预备着给她坐月子吃的。
昨日,姜茴便命秦嬷嬷把所有的鸡抓到贤光院来,免得便宜了姚家人。
不止抓了鸡,连一颗鸡蛋也没给他们留下。
如今她们出不去,姜茴和珠玑的奶娘都要吃好,一颗鸡蛋也不能浪费。
秦嬷嬷转身开了柜子,从柜子里拿出剩下的人参,足有半支。
“就剩这点子了。鸡还有的是,三只公鸡,二十几只母鸡,每日能收十五六个鸡蛋。”
“够吃了,每天杀一只公鸡,煮十颗鸡蛋,你们也打打牙祭。”
姜茴说完,顺手接了那人参,把人参须一根一根小心地掐下来,卷好塞进荷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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