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回到房间后,云卿没有立刻收拾东西。
门锁已经坏了,柳曼枝随时可能进来。她若现在翻箱倒柜,只会让人发现她准备逃走。
云卿先把床铺重新整理好,又将枕头塞进被子里,做出有人侧身熟睡的样子。
房间里真正重要的东西,早已收进空间。
她只拿了一件旧外套和一双方便走路的布鞋,换下身上的睡衣。随后将一只空皮箱放到床边,里面随意塞了两件衣服。
这样一来,即使有人进来,也只会以为她已经认命,准备明早下乡。
做完这些,云卿走到门口。
走廊里没有灯。
一楼书房仍然亮着,云志远几人还在说话。佣人们折腾了一夜,大多回了各自房间,前后院却有人守着。
正门出不去。
后门也已经被老赵锁死。
她若继续从窗户翻出去,后院的人很容易发现。
云卿靠在门边,仔细回忆这栋房子的布局。
云家老宅临街而建,西侧紧挨着一条窄巷。二楼尽头有一间堆放杂物的小屋,窗外正对隔壁裁缝铺的屋顶。
原主小时候曾从那里爬出去捡风筝。
只是那扇窗多年不用,外面大概已经锈死。
云卿没有别的选择。
她轻轻走出房门,沿着走廊往西侧去。
经过云芳菲房间时,里面忽然传来翻身声。
云卿停住脚步。
几秒后,屋里重新安静。
她继续往前。
杂物间没有上锁,里面堆着几把破椅子、旧棉被和不用的木箱。灰尘很重,一推门便扬起细小的浮尘。
云卿掩住口鼻,摸到最里面的窗户。
窗框果然已经生锈。
她从空间里取出药铲,慢慢撬开卡住的插销。
外面是一片斜斜的青瓦屋顶。
夜色很深,远处只有几盏昏黄路灯。弄堂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吹过电线的声音。
云卿将外套裹紧,踩上窗台。
右脚踝还有些疼,她不敢走快,只能扶着墙,一步步挪到隔壁屋顶。
青瓦被夜露打湿,脚下很滑。
她刚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轻轻一声响。
杂物间的门被推开了。
“谁在里面?”
云芳菲的声音从窗后传来。
云卿没有回头,立刻俯低身体,躲到屋脊另一侧。
杂物间里亮起手电光。
云芳菲走到窗边,朝外照了照。
光束擦着云卿的肩膀扫过屋顶。
“奇怪。”
她嘀咕一声。
“窗户怎么开了?”
楼下传来柳曼枝的声音。
“芳菲,你做什么?”
“我听见走廊有动静。”
“别管了,回来睡觉。”
云芳菲又往屋顶看了一眼。
外面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清。
她最终关上窗户,离开杂物间。
云卿等到里面彻底安静,才继续往前走。
裁缝铺只有一层。
从屋顶顺着水管下去,便是后巷。
她落地时脚踝再次抽痛,身体晃了一下,扶住墙才站稳。
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
云卿辨认方向,沿着后巷快步离开。
凌晨三点多的沪市很安静。
街上偶尔有送货的板车经过,车轮压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滚动声。远处能看见巡夜人员的手电光。
街道办没有这么早上班。
她现在能去的地方,只有派出所。
云卿走了两条街,脚踝疼得越来越厉害。她咬牙撑着,直到看见派出所门口亮着灯,才终于松了口气。
值班室里坐着一名年轻公安。
听见敲门声,对方立刻抬头。
“什么人?”
“我来报案。”
云卿推门进去。
年轻公安看见她独自一人,又注意到她身上沾着灰,神情立刻认真起来。
“出什么事了?”
“我家里人伪造下乡材料,准备给我下药,天亮前强行把我送走。”
公安愣了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
“云卿,住在福安里十七号。”
听见云家地址,对方显然有些印象。
“谁要送你走?”
“我父亲云志远、继母柳曼枝,还有一个叫马会民的人。”
云卿从口袋里取出那张火车票和纸条。
“这是我在家里发现的。”
年轻公安接过,仔细看完。
火车票上的日期就是今天。
目的地是西南青岭县。
纸条上还明确写着将人交给马会民,再由红星农场的罗大海看管。
公安的神情变得严肃。
“这张票是谁买的?”
“我父亲。”
“下乡通知下来了吗?”
“没有。”
“申请表签了吗?”
“我拒绝签字。”
云卿语速很稳。
“可柳曼枝亲口说,材料已经交上去了。我的签名应该是他们伪造的。”
公安拿起记录本。
“你为什么现在才来报案?”
“我今天才发现真相。”
“他们准备怎么强行送你走?”
“马会民早上五点到云家。柳曼枝会在水里下药,等我昏过去后,将我抬上车。”
云卿看着他。
“他们还准备拿一份假的精神诊断证明,说我神志不清,是为了逃避下乡才闹事。”
年轻公安停下笔。
事情已经不只是普通家庭纠纷。
伪造材料、下药、强行限制人身自由,任何一件都不能轻易处理。
“你有证据证明他们准备下药吗?”
“他们在书房商量时,我听见了。”
“只有你一个人听见?”
“是。”
年轻公安皱了皱眉。
仅靠单方面陈述,还不足以立刻抓人。
云卿早就料到这一点。
“药应该还在柳曼枝房间里。”
她说道:“假病历也可能放在我父亲的书房或马会民身上。只要你们五点前去云家,应该能当场找到。”
“还有呢?”
云卿迟疑片刻,又取出那几封被扣下的信和汇款单。
她没有把十五封全部拿出来,只挑了三封日期较近的。
“这是我未婚夫寄给我的信。”
“家里人一直扣着,没有交给我。汇款也被他们取走了。”
年轻公安翻看信封。
收信人确实是云卿。
封口都有被拆开的痕迹。
汇款单上则盖着领取章。
“钱是谁领的?”
“应该是柳曼枝或云志远。”
“你未婚夫叫什么?”
“贺凛,在南方海岛部队。”
公安将材料放到桌上。
“这些东西我们先登记。你还有其他证据吗?”
“云家后院库房昨晚失窃。”
云卿主动提起。
年轻公安抬起头。
“丢了什么?”
“他们不肯报警,只说是旧家具。”
她没有说金条和古董。
现在把所有底牌掀开,不一定是好事。
“我怀疑家里正在私下转移财物,所以他们才急着把我送走。”
“你亲眼看见转移了吗?”
“白天有一个叫周建国的人来过库房。晚上我父亲说,今天会有车来搬东西。”
年轻公安迅速记下名字。
“周建国什么身份?”
“以前是云家药行的账房,后来被我爷爷赶走了。”
值班室里安静了几秒。
公安合上记录本。
“你先坐着,不要离开。”
他起身去了里面的办公室。
没多久,一名年纪稍长的公安走出来。
对方姓陈,三十多岁,面容严肃。
他重新问了一遍事情经过,又仔细检查火车票、纸条和信件。
“你说的这些话,都要承担责任。”
陈公安说道。
“我知道。”
“若是调查后发现你隐瞒或编造事实,会影响处理结果。”
“我没有编造。”
云卿看着他。
“你们现在去云家,五点前一定能见到马会民。”
陈公安看了眼墙上的钟。
凌晨三点四十五。
距离五点还有一个多小时。
“你暂时留在这里。”
他转身叫来两名值班公安。
“联系街道办值班人员,再安排人去福安里。先不要打草惊蛇。”
“是。”
几人很快行动起来。
云卿终于在长椅上坐下。
脚踝已经肿起,布鞋边缘磨得皮肤发红。
一名女公安给她端来热水,又找出一瓶药油。
“先擦擦。”
“谢谢。”
“你家里人知道你出来了吗?”
“应该还不知道。”
女公安看着她身上沾着的灰。
“你怎么跑出来的?”
“从屋顶翻出来的。”
对方动作一顿。
“脚就是那时候伤的?”
“昨晚已经扭过一次。”
女公安皱眉。
“你胆子倒是不小。”
云卿低头擦药,没有说话。
她不是胆子大。
只是留在那里,等来的不是天亮,而是一碗药和一辆不知道会把她送去哪里的车。
五点差十分,陈公安带人出发。
云卿原本想跟着,被他直接拦下。
“你留在这里。”
“我能认出马会民。”
“我们会先控制现场。”
陈公安说道:“你现在回去,反而容易让他们改变计划。”
云卿只能留下。
派出所的挂钟一分一秒往前走。
五点整。
没有消息。
五点十分。
外面的天色已经开始发白。
云卿坐在长椅上,掌心微微出汗。
她知道自己的推测没有错,可只要现场没有抓到马会民,对方就可能把一切推成家庭争吵。
五点二十五分,门外终于传来汽车声。
陈公安带着人回来了。
除了几名公安,后面还押着三个男人。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马会民。
他眉骨上的疤比原主记忆中更加明显,手腕上已经戴着铐子。
另外两个人手里原本抬着一副担架。
担架旁放着一张旧棉被和一捆麻绳。
柳曼枝也被带了进来。
她身上只披着一件外衣,头发凌乱,再也没有平日温柔体面的模样。
看见云卿,她脚步猛地停住。
“你怎么会在这里?”
云卿从长椅上站起来。
“我不在这里,应该在哪里?”
柳曼枝脸色发白。
“卿卿,你误会了。”
“误会什么?”
“你爸爸只是担心你临时反悔,才让人早点送你去集合点。”
“用担架送?”
柳曼枝嘴唇动了动。
“你昨晚身体不舒服。”
“所以你们准备好麻绳和安眠药?”
陈公安将一只小药瓶放到桌上。
“这是从你房间搜出来的。”
药瓶没有标签,里面装着十几片白色药片。
旁边还有一份盖着医院公章的证明。
上面写着云卿患有精神疾病,需要家属看护。
可日期是三天前。
那时云卿甚至不知道自己被报名下乡。
“这份证明是谁开的?”
陈公安问道。
柳曼枝强作镇定。
“卿卿最近情绪不稳定,我们只是提前带她看过医生。”
“她什么时候去过医院?”
“医生来家里看的。”
“哪位医生?”
柳曼枝答不上来。
马会民站在旁边,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陈公安看向他。
“你拿什么身份送人?”
“我是云家的朋友。”
“朋友带着绳子和担架,凌晨五点上门?”
“她精神不好,怕她伤人。”
“谁告诉你的?”
马会民看了一眼柳曼枝,没有回答。
陈公安将火车票和纸条放到他面前。
“认识吗?”
马会民的脸色瞬间变了。
“没见过。”
“纸条上写着把人交给你。”
“有人栽赃。”
“那红星农场的罗大海呢?”
马会民猛地抬起头。
这个反应已经说明很多。
陈公安没有继续追问,示意同事将几人分别带走。
柳曼枝被拉走前,仍旧看着云卿。
“卿卿,我们是一家人。”
云卿站在原地。
“你给我下药的时候,想过我们是一家人吗?”
柳曼枝脸上的表情僵住。
她被带进询问室后,值班大厅重新安静下来。
陈公安走到云卿面前。
“街道办的人已经去核查你的材料。”
“什么时候能有结果?”
“今天上午。”
“我还要发一封电报。”
“给贺凛?”
云卿点头。
“我必须让他知道,家里扣了他的信。”
陈公安没有阻拦。
“邮局开门后可以去。但你暂时不能一个人离开,我们会安排人陪同。”
早上八点,街道办李主任赶到派出所。
她手里拿着一份已经归档的下乡申请。
申请人签名处,赫然写着“云卿”两个字。
字迹模仿得很像,却不是原主的笔迹。
李主任脸色难看。
“这份材料是柳曼枝送来的。她说云卿同志身体不舒服,不方便亲自过来。”
“目的地为什么是红星农场?”
陈公安问。
“原本分配的是青河公社。”
李主任指向后面一张调动单。
“后来有人递交了特殊安排,说云卿同志主动要求去艰苦地区锻炼。”
“我从来没有提过这种要求。”
云卿说道。
李主任看着她,神情复杂。
“这件事街道办会重新调查。在结果出来前,你的下乡安排暂时停止。”
听见这句话,云卿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松下来。
暂时停止还不算彻底解决。
至少今天,她不会被人强行送上火车。
从派出所出来时,天已经大亮。
陈公安安排一名女公安陪她去邮局。
云卿站在电报窗口前,握着笔想了片刻,最终只写了两行字。
“家中有变,信件汇款均被截留。”
“婚约若还作数,请尽快回沪。”
工作人员接过电报纸。
“发往哪里?”
云卿报出海岛部队的地址。
电报发出去后,她站在邮局门口,看着清晨的阳光落在街道上。
街边的早点摊冒着热气,自行车铃声一阵接着一阵。
这个早晨与平常没有任何不同。
可对她来说,已经是一次死里逃生。
女公安问道:“现在回派出所?”
“先去一趟百货商店。”
“买什么?”
云卿低头看了眼自己沾满灰尘的外套。
“买一件干净衣服。”
她停顿了一下。
“再买一件男式衬衫。”
女公安看了她一眼,笑了。
“给未婚夫?”
云卿没有否认。
“他要是真回来,总不能让人空着手来接我。”
话音刚落,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邮局工作人员追出来。
“云卿同志!”
“有你的加急回电!”
云卿猛地转身。
工作人员将刚译出的电报递到她手里。
纸上只有短短两句话。
“婚约一直有效。”
“原地等我,我来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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