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傅景行离开法医室时,雨还没停。
黑色宾利停在市局门口,司机替他撑伞,他却站在台阶上迟迟没有动。
耳边反复回荡着那段录音。
“沈小姐不是自杀……”
“她没有疯……”
“有人给她打了针……”
三年前,沈知意被送进明康精神病院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雨夜。
她穿着白色裙子,赤着脚从楼上跑下来,抓着他的袖子求他。
“傅景行,我真的没有推晚棠。”
“我没有伤害她。”
“我也没有精神病。”
“你带我走,好不好?”
他当时怎么说的?
他说:“知意,医生说你的情绪已经不稳定了。”
沈知意愣了很久。
然后她问:“所以,你信他们,不信我?”
傅景行没有回答。
因为那时候,所有证据都指向她。
林晚棠从楼梯上滚下来,浑身是血。
监控里,沈知意站在她身后。
佣人说听见两人争吵。
医生说沈知意有严重被害妄想。
甚至连沈知意的父亲都亲口承认:“她母亲当年就有病,知意可能遗传了。”
全世界都说沈知意疯了。
只有沈知意自己说,她没有。
可他没有信。
傅景行闭了闭眼。
司机小心翼翼道:“傅总,回傅宅吗?”
“去查一个人。”
“谁?”
傅景行睁开眼,眸底漆黑。
“许听澜。”
同一时间,市局法医办公室。
许听澜坐在电脑前,慢慢擦掉手背上溅到的一点消毒水。
她的手很白,指节纤长,左手腕内侧有一道很淡的疤。
三年前,这里曾被束缚带磨到血肉模糊。
她刚被送进明康精神病院时,不肯吃药,不肯签字,不肯承认自己有病。
护士把她按在床上。
医生给她注射镇静剂。
她哭着喊傅景行的名字。
可那个男人再也没有来。
后来,她学会了不喊。
因为没有用。
门被敲了两下。
陆沉走进来,把一杯热咖啡放到她桌上。
“辛苦了。”
许听澜看了一眼:“谢谢。”
陆沉靠在桌边,压低声音:“你刚才对傅景行说那句话,是不是太直接了?”
许听澜抬头:“哪句?”
“真正的沈知意早就被你们害死了。”
许听澜神色不变:“我说错了吗?”
陆沉沉默。
从旧案资料看,沈知意三年前确实很蹊跷。
明康精神病院火灾后,院方说沈知意趁乱逃走。
傅家报了失踪。
可警方当年介入时,精神病院大部分监控和病历都被烧毁,关键医生护士也陆续离职,案子最后不了了之。
直到这次焚尸案,死者手上戴着沈知意的婚戒,嘴里又藏着那段录音。
旧案才重新被撕开一道口子。
陆沉看着许听澜。
“你以前认识沈知意?”
许听澜敲键盘的手顿了一下。
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
“不认识。”
“可你刚才的反应不像不认识。”
许听澜抬眼,语气很淡。
“陆队,法医只对证据有反应。”
陆沉笑了一声:“行,你不想说,我不问。”
他把一份资料放到她面前。
“技术科刚刚又恢复了一点东西。除了录音,还有半张照片。”
许听澜打开文件。
屏幕上出现一张严重损坏的照片。
背景像是病房。
照片角落里,有一只戴着腕带的女人手腕。
腕带上写着几个模糊的字。
——沈知意。
许听澜盯着那张照片,瞳孔轻轻一缩。
那是她。
三年前的她。
照片里,她被绑在病床上,手腕青紫,脸色惨白。
虽然照片大半被损毁,可她仍然一眼认出了那条病号服。
那是她在明康精神病院穿的最后一件衣服。
陆沉说:“照片拍摄时间不确定,但应该在火灾前。”
许听澜沉默很久。
然后她问:“死者身份有结果了吗?”
“正在比对失踪人口。初步怀疑是明康当年的护士之一,叫周萍。”
周萍。
许听澜垂下眼。
她当然记得这个名字。
当年在明康,周萍是唯一偷偷帮过她的人。
她曾经在深夜给她送过一杯温水,也曾低声告诉她:“沈小姐,别再闹了。你越闹,他们下手越狠。”
火灾那晚,也是周萍冲进来解开了她手上的束缚带。
可还没等她逃出去,浓烟就吞没了整条走廊。
后来发生了什么,许听澜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火。
记得疼。
记得有人把她从死人堆里拖出去。
再醒来时,她已经没有了沈知意那张脸。
陆沉见她脸色发白,皱眉问:“你没事吧?”
“没事。”
许听澜合上电脑。
“我想申请参与明康旧案重查。”
陆沉看了她几秒:“这案子和你有关系?”
许听澜抬眸。
“死者是我验的,线索是我发现的,我参与很合理。”
陆沉没立刻答应。
“傅家不好碰。”
“我知道。”
“沈家也不好碰。”
“我也知道。”
陆沉盯着她:“那你还要碰?”
许听澜笑了笑。
“陆队,尸体都已经躺在我面前了。”
“死人开不了口。”
“总要有人替她说话。”
陆沉还想说什么,办公室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值班警员推门进来:“陆队,傅景行来了。”
许听澜抬眼。
警员又补了一句:“他说,要见许法医。”
陆沉看向她。
许听澜神色平静,仿佛早就料到。
“让他进来。”
一分钟后,傅景行走进办公室。
他的黑色西装被雨水打湿,眉眼冷峻,周身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陆沉识趣地没有离开,只是站在一边。
傅景行却像没看见他,目光直直落在许听澜脸上。
“许小姐。”
许听澜靠在椅背上:“傅先生,法医办公室不是会客厅。”
傅景行把一份资料放到她桌上。
“这是你的资料。”
许听澜扫了一眼。
许听澜,二十九岁。
三年前从国外医学院回国,曾参与多起疑难尸检。
履历干净得没有一丝破绽。
干净到像是专门给人看的。
傅景行声音很低:“三年前,你在哪里?”
许听澜抬眸:“傅先生是在审我?”
“我只是觉得你很像一个人。”
“像谁?”
傅景行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我的妻子。”
许听澜笑了。
“傅先生说错了吧?”
她拿起桌上的尸检记录,语气淡淡。
“你的妻子,三年前就被你送进了精神病院。”
傅景行脸色骤沉。
陆沉皱眉:“许法医。”
许听澜却没有停。
她站起身,走到傅景行面前。
两人距离很近。
近到傅景行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
曾经沈知意身上总有一股很淡的栀子花香。
可眼前这个女人没有。
她冷得像一块冰。
“傅先生,我不是沈知意。”
许听澜抬头看他,眼底毫无波澜。
“我对死人有兴趣。”
“对前夫没有。”
傅景行瞳孔狠狠一缩。
前夫。
她说的是前夫。
可沈知意失踪前,他们并没有正式离婚。
那份离婚协议,是他后来才收到的。
上面有沈知意的签字。
傅景行忽然伸手,扣住许听澜的手腕。
“你到底是谁?”
许听澜没有挣扎。
她只是低头看着他的手,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傅先生。”
她声音很轻。
“你再碰我一下,我会让你知道,法医最清楚怎么让人疼。”
傅景行手指僵住。
就在这时,许听澜的袖口因为动作往上滑了一截。
傅景行的目光落在她左手腕内侧。
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
不深。
却像被什么东西长期束缚后留下的痕迹。
傅景行呼吸一滞。
沈知意当年,也有这样一道疤。
他刚要开口,许听澜已经抽回手,慢条斯理地把袖口拉好。
“傅先生,该查的是真相,不是我。”
她看着他,声音冰冷。
“还是说,你害怕真相?”
傅景行站在原地。
窗外惊雷炸响。
他忽然发现,眼前这个女人不像沈知意。
沈知意看他时,眼里总有爱。
可许听澜看他时,眼里只有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