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明康的药品记录缺得厉害。
许听澜把所有能找到的残页铺在法医办公室的长桌上,按日期、病区、批号重新排。陆沉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傅氏律师刚送来的函件。
函件写得漂亮。
大意是明康精神病院已经注销,相关医疗资料涉及患者隐私和商业医疗合作,警方若无进一步手续,不得扩大调阅范围。
陆沉看完只说了一句:“他们急了。”
许听澜没有抬头:“急说明方向对。”
她把一张化验残页推出来。
残页边缘有焦痕,上面只剩半个药物代号:K-17。
“这是沈知意入院第三天的血药浓度记录。”
陆沉皱眉:“精神科常规用药?”
“不是。”
许听澜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分子结构片段:“常规镇静药不会出现这个代谢路径。它更像某种实验性神经抑制剂,能让人产生短期意识混乱、幻听、情绪失控。长期使用,会造成记忆断裂和认知迟钝。”
小赵听得头皮发麻:“也就是说,一个正常人被打这种药,也会看起来像精神病?”
“是。”
办公室安静下来。
傅景行进门时,刚好听见这句话。
他手里拿着一份刚从傅氏医疗基金调出的旧投资清单,脸色沉得可怕。
许听澜看见他,没有停下:“但问题是,药物样本没有了。没有样本,就不能直接证明沈知意当年体内有这种东西。”
傅景行把清单放到桌上:“明康火灾前一年,傅氏医疗基金确实投过一个心理药物干预项目。项目编号里有K-17。”
陆沉立刻拿起资料。
许听澜却看着傅景行。
“你现在才查到?”
傅景行喉咙发紧:“这个项目不在集团主账里,是我母亲名下的专项基金。”
“所以三年前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许听澜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却让傅景行脸色更白。
“傅先生,不知道不是清白,只是失职。”
傅景行没有反驳。
他现在已经明白,许听澜每一句刺他的话,都比他能给出的解释更接近事实。
陆沉打断两人:“样本没了,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许听澜说:“有。”
她从包里取出一只密封袋。
里面是一小撮发丝。
陆沉一愣:“哪来的?”
“傅家老宅。”许听澜说,“沈知意当年的梳妆台还在,抽屉缝里残留了几根头发。”
傅景行怔住。
他以为那间房早被清空了。
许听澜没有看他:“头发可以做长期用药痕迹检测。虽然样本陈旧,结果未必完整,但如果K-17代谢残留能被检出,就能证明她入院期间并非单纯接受常规治疗。”
小赵忍不住说:“许法医,你去傅家那趟,原来不是只看楼梯。”
许听澜淡淡道:“去现场,就不能只看别人让你看的地方。”
检测需要时间。
等待结果的几个小时里,傅景行一直站在走廊尽头。
他没有再问许听澜是谁。
他只反复看那份K-17项目清单。
项目负责人那一栏被遮了大半,合作顾问只留下一个签名缩写。
H.Y.Z.
和明康病历残页上的缩写一样。
下午四点,初检结果出来。
许听澜拿到报告时,手指停了一瞬。
陆沉问:“怎么样?”
她把报告递过去。
“样本里检测到异常神经抑制剂代谢残留。浓度不低,使用周期至少超过两周。”
傅景行的脸色在一瞬间失尽血色。
两周。
沈知意在明康住了不到一个月。
也就是说,从她进去开始,就一直在被下药。
小赵骂了一句:“这帮人是拿活人做实验?”
许听澜把另一页报告翻出来:“不只是实验。”
报告末尾,系统根据残留物结构比对出一个更完整的批号。
K-17-MK-03。
MK,明康。
03,第三批。
陆沉的眼神冷了:“非法临床实验批号?”
“很可能。”许听澜说,“而沈知意不是唯一一个。”
她把比对结果投到屏幕上。
系统里跳出三条关联记录。
三名患者。
全部女性。
全部在明康火灾后失踪或死亡。
傅景行看着屏幕,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他终于意识到,沈知意当年被害,不只是豪门内斗,不只是林晚棠的嫉妒,也不只是秦曼云的厌恶。
她撞见的,可能是一整条吃人的链。
许听澜收起报告,声音平静:“陆队,申请扩大调查吧。”
陆沉点头。
这时,小赵忽然拿着另一份传真跑进来:“陆队,医院那边刚补传了一张旧报告,说是从明康关联库里找出来的。”
许听澜接过来。
那是一张残缺的检查报告。
患者姓名栏被污损,只剩一个“沈”字。
检查项目:妊娠早期评估。
日期,是沈知意入院前一周。
傅景行看见那行字时,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许听澜慢慢合上报告。
这张纸终于把他推到了真正的深渊边上。
许听澜没有立刻说话。
她看着那三个女性患者的名字,发现其中一个曾经住在M-16,和她只隔一间病房。她记得那个女人夜里总是唱一首不成调的童谣,后来某天突然不唱了。护士说她转院,病房却连夜被消毒水洗过三遍。
现在想来,明康从来不是医院。
那里更像一间有白墙和病历做伪装的实验室。
傅景行站在门外,听见这句话,第一次没有勇气推门进去。
傅景行站在门外很久,直到陆沉把其中一页残缺妇检单递出来。
那张纸被烧掉了三分之一,可剩下的四个字,仍然像钉子一样扎进他眼里。
妊娠阳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