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下午三点，省委第一会议室。
协调小组第一次会议开得很低调，但参会人员分量不低。
省委办公厅、省纪委、省检、京州市委、市局，还有最高检专案组，各路神仙全到了。
侯亮平是最后一个进门的。
他脸上的红肿虽然敷过冰袋，但那五根指头的轮廓依旧顽强地挂在右半边脸上。
体制内开会，领导脸上哪怕多长颗痘都能引发一阵揣测，更别提这么个明晃晃的巴掌印了。
屋里没人提，大家眼观鼻鼻观心，翻材料的翻材料，喝茶的喝茶，但余光全在这位“钦差大臣”的脸上扫了一圈。
赵东来坐在市局那一侧，腰背挺得很直。
他刚进门时看见祁同伟，心里就有点犯嘀咕。
这位新常委一来，第一刀就砍向了程序和大风厂。
大风厂那场大火，他这个市局局长根本绕不开。
外面都说他现场到处突有功，控制住了局面。
可内行人都知道，那么多汽油是怎么进厂的？
治安巡查、消防监管、情报预警，全是一笔糊涂账。
侯亮平拉开椅子坐下，连寒暄都省了，直接定调子：“祁书记，开会前我先声明一点，最高检专案组依法独立办案，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地方干预。”
祁同伟点点头，连看都没看他，直接偏头对着旁边的记录员说：“小刘，侯局长的声明一字不落记下来，会后形成简报。”
记录员愣了一下，赶紧低头“唰唰”地写。
侯亮平脸色一僵。
祁同伟接着说道：“既然侯局长声明了，我也声明一下。省委协调机制绝不干预个案定性，只负责记录、协调，保障程序合规。咱们主要是防着再出现那种连张纸都没有，就敢去省委大院强行提人的事。当然，还有重大突发事件信息不共享的问题。”
侯亮平冷笑一声：“你这是点我呢？”
祁同伟再次看向记录员：“记上，侯局长询问刚才的话是不是针对他本人。原话记录。”
屋里顿时传出两声极其压抑的咳嗽。
李达康坐在一旁，端起茶杯，借着吹茶叶的动作，把上扬的嘴角掩了过去。
这个祁同伟，损得太正经了。
侯亮平憋得胸口发闷。
他突然发现，自己只要一开口，就容易被祁同伟写进会议纪要。
这招太恶心了。
官场上最怕什么？
不是拍桌子吵架，是白纸黑字留痕。
你今天说的每一句气话，明天都可能变成别人办公桌上的呈堂证供。
祁同伟没理会侯亮平的脸色，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面：“今天三件事。第一，明确专案组在汉东办案的报备流程。第二，孤鹰岭事件外围复核。第三，大风厂事件安全和土地历史复盘。”
省纪委副书记率先表态：“程序上，我们建议专案组所有涉及厅级以上干部的谈话、传唤、留置，必须提前向省委主要领导和省纪委报备。”
侯亮平立刻反驳：“这会不会严重影响办案效率？战机稍纵即逝！”
祁同伟看着他：“怎么，你要抓的人是长了翅膀，还是会遁地？”
会议室安静了一秒。
赵东来低头看着面前的材料，肩膀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侯亮平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祁书记，请你注意会议的严肃性！”
祁同伟靠在椅背上，语气十分认真：“我很严肃。厅级以上干部不是街边偷自行车的贼，他们的组织关系、工作影响、舆情风险都极大。提前报备不是给谁通风报信，是防止你们把人稀里糊涂带走后，省里连个应对舆情的解释口径都没有。”
季昌明连连点头：“这个我赞成。省检这边也需要同步掌握情况，便于后续法纪衔接。”
侯亮平看了季昌明一眼，心里更堵了。
季昌明前脚还跑去他办公室说帮着协调，今天一上桌就开始站规矩了。
他不知道的是，季昌明现在心里也苦。
祁同伟把“维稳”和“程序”这套大义凛然的东西摆在台面上，谁敢反对？
反对就等于公然宣布自己不想按规矩办。
会议继续推进。
谈到孤鹰岭时，祁同伟按了一下手里的遥控器，大屏幕上跳出一张车辆监控抓拍图。
“这是事发前后，进入孤鹰岭外围的一辆车。牌照被泥巴糊死了，路线刻意避开了主监控。请市局说明一下，这辆车是否登记在当天的现场处置车辆名单中？”
赵东来立刻坐直了。
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眼，眉头微皱：“祁书记，这不是市局的车。”
侯亮平也看到了照片，心里猛地一跳。
他不认识这辆车，但他清楚，案发才刚过去一天，这种隐蔽的外围资料，根本不该这么快出现在祁同伟的桌面上。
军区的情报搜集能力，比他想象的还要恐怖。
祁同伟转头问：“侯局长，专案组有没有这辆车？”
侯亮平冷着脸：“没有。”
“记录。”祁同伟头也不回，“最高检专案组否认该车属于其行动车辆。”
侯亮平忍无可忍：“你能不能别什么都记录？”
祁同伟看着他，反问了一句：“侯局长，咱们开会不记录，难道靠大家回家写日记？”
李达康这次是真没忍住，低头重重地咳了一声。
侯亮平手指用力按在桌面上，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绝对不能再跟这个人斗嘴。
祁同伟转向赵东来：“赵局，三天内查清这辆车的来源和轨迹，有问题吗？”
赵东来刚要点头，话到嘴边又顿住了。
他看了一眼侯亮平，又看了一眼李达康。
李达康没说话，只是慢条斯理地把茶杯放回桌面上，连个眼神都没给。
赵东来明白了，这活儿市局必须接。
“没问题。”赵东来硬着头皮答道，“市局会查。”
祁同伟补了一句：“查车，不查案。边界写清楚，别让侯局长误会我们抢了最高检的活。”
赵东来心里暗骂：你这边界划得是真细，锅是一点都不沾啊。
侯亮平冷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接下来轮到大风厂。
省委办公厅把大风厂事件的资料投到了屏幕上。
厂区前身、土地流转、股权质押、银行贷款、拆迁项目、消防备案，一条条列得清清楚楚。
祁同伟看着资料，随口问了一句：“大风厂的前身是什么单位？”
京州市政府那边的一名副秘书长赶紧回答：“原来是京州第三机械修配厂，九十年代改制后几经转手，后来并入了现在的大风厂。”
祁同伟手指在桌上点了点：“第三机械修配厂，以前承担过军工配套任务吗？”
这话一出，桌上几个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副秘书长迟疑了一下：“这个……现有的资料里没有明确记载。”
祁同伟偏了偏头，看向坐在身后的军区上校：“你来说。”
上校翻开手里的加密文件，声音洪亮：“根据省军区档案记载，第三机械修配厂曾在八十年代承接过民兵装备维修、旧式车辆改装、应急物资仓储等国防动员任务。九十年代后，部分仓储资产移交地方，但移交清单存在严重缺失，手续不完整。”
会议室里静得落针可闻。
李达康猛地坐直了身子。
他之前只知道大风厂的土地牵扯到复杂的商业贷款和违规抵押，但他万万没想到，这块地底下居然还埋着军地资产交接的历史旧账！
祁同伟心里彻底有了底。
果然，这块地不是简单的商业用地。
只要前身牵扯到军地资产移交，那后续所有的土地估值、抵押、转让，全都可以打上一个巨大的问号。
更重要的是，这种历史旧账，是最容易被人拿来洗资金和做局的。
赵家虽然倒了，但不代表这笔账就清了。
侯亮平敏锐地察觉到了危险，冷冷地问：“祁书记，你这是想把大风厂的案子往军产流失的方向引？”
祁同伟看着他，语气平缓：“我是在确认这块土地的历史属性。侯局长这么紧张干什么？”
侯亮平咬牙道：“我不紧张，我只是提醒你，办案要讲究证据，不要无限扩大化。”
祁同伟点点头，冲记录员扬了扬下巴：“记上，侯局长建议大风厂事件不要扩大化。”
侯亮平手里的笔“吧嗒”一声，差点被他生生折断。
沙瑞金虽然没有参加这次会议，但省委办公厅的人一直在旁边做详尽的记录。
谁都清楚，这份会议纪要今晚就会原封不动地摆在沙瑞金的办公桌上。
祁同伟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大风厂一旦重新定性为军地资产历史遗留问题，他这个省军区副书记就有名正言顺的合法入口。
不管这块地后面牵扯到谁，都没人能指责他越权。
会议结束，众人收拾东西准备离场。
侯亮平站起身，一秒钟都不想多待，转身就要走。
“侯局长，留步。”祁同伟叫住他。
侯亮平转过头，眼神阴鸷：“还有事？”
祁同伟从桌上抽出一张单薄的A4纸，递了过去：“这是专案组在汉东的行动报备表。以后在汉东办案，辛苦你们填一下。”
侯亮平低头扫了一眼那张表，笑得很冷：“你让我填表？”
祁同伟语气诚恳：“不复杂。姓名、单位、行动地点、传唤对象、手续编号。小学毕业都能填，不需要经过最高检审批。”
还没走出门的赵东来正低头喝水，听到这话差点一口水呛在嗓子眼里，赶紧加快脚步溜了出去。
侯亮平一把抓过表格，盯着祁同伟：“你别得意太早。”
祁同伟微微一笑，轻声道：“我不急。我这个人有个优点，就是账本记得特别清楚。”
侯亮平没再说话，扭头大步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秘书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看着侯亮平阴沉得快要滴水的脸，小声请示：“侯局，那张表……咱们还填吗？”
侯亮平猛地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
秘书吓得立刻闭了嘴。
侯亮平把那张报备表揉成一团，狠狠砸进路边的垃圾桶里。
“通知下去，今晚去见一个人。”
秘书一愣：“谁？”
侯亮平压低声音，眼神里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厉：“陈海。”
秘书脸色大变：“可是侯局，陈局长他还没完全恢复……”
“所以才要去。”侯亮平冷冷地说，“常规的路被堵死了，那就只能走非常规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