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二天上午,省委常委会小范围见面会。
长条会议桌前,沙瑞金坐在主位,慢条斯理地撇着茶缸里的浮沫。
李达康坐在侧边,腰板挺得溜直,眼皮半耷拉着盯着面前的文件。
高育良自然没来,正按组织要求在家里“修身养性”。
门一开,祁同伟迈步进场。
他今天穿了件没挂衔的常服,身板挺拔,带着股边疆风沙磨出来的硬朗劲儿。
几位常委的视线不动声色地瞥了过去。
李达康最先抬头,似笑非笑道:“祁书记,欢迎回汉东啊。不过你这走马上任的动静可不小,还没进门,先在省委大院外头给咱们交警队搞了一场实战教学?”
桌上响起两声短促的轻笑,有人战术性地端起了茶杯。
祁同伟拉开椅子落座,顺着话茬就往上爬:“达康书记,汉东交警的执法环境确实有待改善,我这算军民共建项目。总不能让外来的车,把咱们汉东的交通法当建议看吧?”
李达康手指在桌上点了两下,没再搭腔。
在座的都是成了精的狐狸,谁听不出这话里的刺?
祁同伟昨天那一巴掌,抽的是侯亮平,立的却是汉东的规矩。
先别扯什么反腐大旗,先谈你办事讲不讲程序。
官场上,“程序”就是护身符,也是杀威棒。
沙瑞金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行了,开会。今天两个议题。第一,宣布同伟同志的任职。第二,研究当前汉东的维稳和专案协调问题。”
吴春林按流程宣读了任命文件。
祁同伟正式进入汉东省委常委班子,兼省军区党委副书记。
掌声响起,不冷不热,分寸拿捏得极准。
谁都清楚,从这一秒开始,汉东这桌麻将,多了一个随时能掀桌子的角儿。
沙瑞金微微侧头:“同伟同志,你先讲几句。”
祁同伟翻开笔记本,直接道:
“我回汉东,本职是军地协调、国防动员、抢险救灾、维稳处突。地方上的行政分工,我不插手。
政法系统的具体办案,我也不抢权。但是——只要涉及全省大局稳定、突发群体事件、军警联动,我必须了解情况,也必须在常委会上发声。”
这边界卡得严丝合缝。
沙瑞金微微点头,心里盘算着怎么把这把刀用到自己的局里。
李达康则挑了下眉,暗想这小子倒是个懂规矩的。
不抢权,只排雷,这态度让在座的常委们心里松快了不少。
祁同伟接着敲打:“就拿昨天省委门口的事来说。表面是交通事故,根子上是外来办案力量无视地方程序。今天他们能不拿手续,直接来省委大院带走一位省委副书记;明天是不是就能不打招呼,直接冲进军区大院提人?”
会议室里静悄悄的。
这话没点名,但句句都在往侯亮平脸上扇。
一位常委干咳一声,出来和稀泥:“祁书记,最高检专案组办案,有时候确实情况紧急,事急从权嘛。”
祁同伟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情况紧急有紧急程序,程序不是摆设,是给办案人员上的保险。连个手续都没有,出了事谁负责?办案的说自己在执行公务,被带走的说是被非法拘禁,最后闹出群体性维稳事件,算你的还是算我的?”
那位常委悻悻地端起茶杯,低头喝水,不吭声了。
祁同伟拿捏得很死。
他绝口不提替高育良喊冤,那太下乘。
他就咬住“维稳”和“程序”这两个归他管的口子,只要把程序立住,侯亮平以后在汉东每走一步,都得规规矩矩地填表报备。
节奏一慢,他才有时间去翻孤鹰岭和大风厂前身的底牌。
沙瑞金适时开口定调:“同伟同志的意见很中肯。专案组在汉东办案,省委坚决支持,但支持不等于放任,必须形成一个有效的工作机制。”
李达康敏锐地抓住了机会,立刻接话:“我完全赞成。京州现在的压力非常大,大风厂那件事的余波还没平息,公安厅长又出了事,现在育良书记也在居家,基层干部队伍人心惶惶。这个时候要是再任由专案组乱冲乱撞,下面非得出大乱子不可。”
一提到大风厂,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妙起来。
沙瑞金顺水推舟:“同伟同志,你对维稳协调有什么具体建议?”
“三点。”祁同伟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成立省委统一协调小组。专案组在汉东的所有重大行动,必须提前向小组报备。不干涉办案,但必须留痕。”
“第二,孤鹰岭事件。公安厅长之死属于重大突发事件,严重影响政法队伍稳定。我提议由省纪委、省检、公安协同军区保卫部门,做一次彻底的外围复核。重点查死者生前的通话记录和车辆进出轨迹。”
“第三,大风厂事件。从维稳角度重新梳理安全责任。汽油来源、厂区土地历史遗留问题、现场处置方案,必须查清。”
祁同伟顿了顿,“要是这些不查清楚,下次再有人往群体事件里倒汽油,难道让我们省军区天天派民兵去提灭火器?”
一位常委皱了皱眉:“重新查大风厂?这会不会节外生枝……”
沙瑞金瞥了祁同伟一眼,心里跟明镜似的。
对他来说,祁同伟这把刀太锋利,弄不好会牵出京都层面的旧账。
但他带着任务空降汉东,眼下这局面,雷不拆,早晚得炸。
“原则同意。”沙瑞金一锤定音,“具体方案由省委办公厅牵头,同伟同志、达康同志、纪委和省检共同参与。”
会议到此,基调彻底定下。
祁同伟没有越界去抢政法委的权,却凭着“维稳协调”的帽子,硬生生给侯亮平的尚方宝剑套上了一层汉东特制的剑鞘。
...
散会后,大家陆续往外走。
李达康故意放慢脚步,跟祁同伟并肩走在走廊上。
“祁书记,你这刚回来就在常委会上点火,不怕火星子崩着自己?”李达康目视前方,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祁同伟笑了笑:“达康书记,这汉东的火早就烧起来了。我不点,别人也会点。咱们能做的,就是抢占上风口,别被烟熏着。”
李达康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大风厂那事,下面压着的,可不光是赵家的烂账。京州这地界,水深王八多。”
祁同伟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稳:“达康书记有话可以直说。”
李达康哼了一声:“我直说了,你敢往下挖?别挖到最后,把自己给埋了。”
祁同伟回答得干脆:“只要跟维稳有关,只要占了国防动员的道,不管是谁家的账,我都得管。”
李达康深深看了他一眼。
这人说话滴水不漏,边界卡得死死的,绝对不是个只会逞匹夫之勇的莽夫。
“行,那我等你挖出点东西来。”李达康伸手拍了拍祁同伟的胳膊,大步流星地走了。
祁同伟看着李达康的背影,心里有了数。
大风厂的水,比他预想的还要深。
李达康肯定知道内情,甚至自己屁股底下也不干净,这是想拿他当枪使,顺道把雷给排了。
回到临时办公室,军区带队的黑脸上校已经在等他了。
“首长,孤鹰岭的外围资料拿到了一部分。”
上校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有辆车,在事发前后,进过山路的监控盲区。”
祁同伟抽出照片扫了两眼。
车牌被泥巴糊死了,但车型他太熟了。
这既不是省厅的公车,也不是市局的配车。
上校凑近半步,压低声音:“还有个事。我们查到,侯亮平那边昨晚派人私下打听您的履历和回汉东的行程,没走正式渠道,跟无头苍蝇似的到处托关系乱问。”
祁同伟把照片塞回纸袋,随手扔在桌上:“好。”
上校问:“要不要拦一下?或者敲打敲打?”
祁同伟摆摆手:“不拦,让他查。”
上校没转过弯来:“就这么让他查?”
祁同伟扯了扯嘴角:“他不查,怎么知道水有多深?他不四处托人,怎么把藏在他后面的那些尾巴露出来?”
上校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乐了:“懂了,放长线钓大鱼。”
祁同伟伸手拿起桌上的座机听筒:“通知省委办公厅,协调小组第一次会议,定在今天下午开。”
他顿了顿,补充道:“给最高检专案组下个正式通知,把侯亮平也请来。”
上校憋着笑问:“他昨天刚挨了打,今天能拉下脸来开会?”
祁同伟语气很平:“他不来,会议纪要上就如实写:最高检专案组拒绝接受汉东省委维稳协调机制。写完直接抄送最高检办公厅。”
上校忍不住乐出了声:“首长,您这招比昨天的大耳刮子还毒啊。”
祁同伟瞥了他一眼:“咱们现在是省委常委,做事要讲究以理服人,这叫文明打脸。”
上校立刻收起笑容,站得笔直:“是,坚决贯彻文明打脸!”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祁同伟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点着那张拍有遮牌车辆的照片。
他心里很清楚,侯亮平这把剑再锋利,也只是个在前台冲锋陷阵的卒子。
真正不想让孤鹰岭那个死人开口、急着把大风厂盖棺定论的人,此刻正躲在幕后,看着汉东这盘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