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侯亮平回到省检临时办案点时,右半边脸已经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五根手指印红得发紫。
办公室里原本还有几声低语,他这一进门,整个大开间瞬间寂静。
几个工作人员立刻把头埋进案卷里,纸张翻得哗哗作响,
生怕多看一眼这位钦差大臣的脸,明天就会因为“左脚先踏进办公室”被发配去守水库。
侯亮平把外套猛地往椅背上一甩,扯了扯领带,喝问道:“高育良人呢?”
一个年轻干部战战兢兢地站起来,:“侯局,省委办公厅那边刚给了正式回复,说高书记已经按照组织安排,回家休息了。省委下了死命令,未经沙书记和常委会同意,任何部门、任何人,不得单独接触。”
侯亮平一听,火气“蹭”地一下又顶到了天灵盖。
“不得单独接触?谁给他们的胆子!”
侯亮平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盖直蹦,“我是最高检派下来的!查的是汉东的惊天大案!汉东省委这是要干什么?搞地方保护主义?”
年轻干部吓得一哆嗦,根本不敢接这话茬。
这帽子扣得太大,能把汉东官场砸死一半。
旁边一个年纪稍大、平时负责统筹协调的老处长赶紧端着保温杯走过来,干咳了一声打圆场:
“侯局,您先消消气。这事儿现在确实有点棘手。那位祁同伟同志,不是一般人啊。
新进的省委常委,又是省军区党委副书记,那是实打实的副省级,还是军方的代表。
他今天在路口死死咬住咱们程序上的毛病,咱们今天去省委大院带人的手续,确实……”
侯亮平猛地转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剜过去:“确实什么?”
老处长也是个老油条,硬着头皮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换了个委婉的说法:“确实不那么‘丰满’。”
屋里又是一阵死寂。
侯亮平盯着他,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他最烦这种时候有人跟他咬文嚼字讲“程序”、讲“丰满”。
案子办到了收网的节骨眼上,讲究的是雷霆手段,是政治方向,是快刀斩乱麻!
手续是个什么东西?
把人按住了,口供拿下来了,手续连夜补齐不就行了?
以前在京都,在其他地方,这招百试百灵,谁敢拦最高检的办案车?
可今天,祁同伟当着省委大院外几百号人的面,硬生生把这层“先上车后补票”的窗户纸给捅破了,还是用一个大耳刮子捅破的。
如果只是汉东地方上的干部,侯亮平根本不放在眼里。
李达康再护犊子,季昌明再打太极,遇到最高检的牌子也得绕着走。
可祁同伟不是。
他是省委常委,全省重大决策能直接上桌投票的大佬,
他还是省军区副书记,手里握着地方武装动员和维稳的兵权。
更要命的是,祁同伟根本不归汉东地方管!
地方纪委、省检、市局想给他上眼药,连门朝哪开都找不到。
人家真要犯了事,那是军委和战区的事,你侯亮平拿什么查?
侯亮平跌坐在椅子上,烦躁地揉了揉眉心,不小心碰到肿胀的脸颊,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知道钟小艾在电话里说得对,现在不能跟祁同伟硬碰硬。
但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恶气。
那个巴掌,打的不仅仅是肉体,更是把他钦差大臣的威严、把他自诩为正义化身的优越感,按在柏油马路上反复摩擦!
这趟汉东之行,他本来是来大轴收官的。
公安厅长吞枪了,只要今天把高育良顺利带走,汉大帮就彻底土崩瓦解。
到那时候,整个汉东官场谁见了他侯亮平不得尊称一声“侯爷”?
偏偏半路杀出个祁同伟!
一个当年在学校里穷得连饭都吃不起、被他打心眼里瞧不上的学长,现在居然成了拦路虎。
侯亮平抓起桌上的一本案卷,烦躁地翻了两页,又重重地摔回去。
“把高育良的材料全部推倒,重新梳理。”
侯亮平语气森冷,“今天晚上十二点之前,我要看到一份无懈可击、可以直接报送高层批复的手续清单。既然他祁书记喜欢看程序,那咱们就给他造一套最严密的程序!”
老处长如蒙大赦,赶紧点头:“是是是,我这就安排人加班。”
侯亮平抬起头,又问了一句:“孤鹰岭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年轻干部赶紧汇报:“现场已经被封存了。省厅那边配合得很消极。京州市局的赵东来倒是带人去了,
但他们传回话来,说现场外围已经被军区的人拉了警戒线。赵东来说,涉及军地交叉,下一步行动必须同时报备市委和省委办公厅。”
“军区的人?”
侯亮平冷笑一声,“祁同伟动作够快的,手伸得够长啊!”
年轻干部实在没忍住,小心翼翼地问:“侯局,我有点想不通。这公安厅长人都已经死了,案子基本可以结了。这位祁书记为什么非要死死盯着孤鹰岭不放?他还能从死人嘴里抠出什么不成?”
侯亮平没有马上回答,眼神却阴沉了下来。
他其实也在想这个问题。
在反贪办案的潜规则里,死人是最干净的,也是最方便定性的。
只要人一死,所有的线索都可以顺理成章地掐断,上面下面都能有个交代。
可祁同伟今天在路口,偏偏咬住“逼死”这两个字不放。
这说明,祁同伟根本不想让孤鹰岭的事就这么糊里糊涂地翻篇。
侯亮平心里突然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不安。
今天上午在孤鹰岭,他确实单独见过那位公安厅长,也确实用了一些极限施压的手段,说了一些绝对不能写进官方笔录里的话。
这些话,在内部叫“心理突破”,叫“政治攻势”。
可一旦被祁同伟这种人单独拎出来,放在阳光下拿着放大镜烤,换个角度去解读,那就成了“恐吓”、“诱导”甚至“逼供”。
侯亮平坐直了身体,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语气压得很低,:“你们都给我听好。孤鹰岭那边,所有参与现场行动的人员,今晚全部重新做一份情况说明,统一口径。
核心只有一条:我们是依法依规进行谈话,是对方心理防线崩溃,情绪失控,最终畏罪自杀。谁要是敢在外面胡说八道半个字,别怪我侯亮平翻脸不认人!”
屋里的几个人对视了一眼,立刻齐刷刷地点头。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
季昌明推门走了进来。
这位汉东省检察院的一把手,永远是一副笑眯眯、和气生财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