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他刚一进门，视线就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侯亮平那肿得老高的半边脸上。
季昌明的眼皮跳动了两下，嘴角有一丝抽搐，
但他硬是凭着几十年的养气功夫，把那股笑意给憋了回去，表情切换得毫无破绽。
“亮平啊，忙着呢？”季昌明背着手走过来。
侯亮平站起身，勉强挤出一丝笑意：“老季，你怎么亲自过来了。”
“刚去省委开了个小范围的碰头会。”
季昌明拉开椅子坐下，叹了口气，
“沙书记的意思很明确。后续所有涉及高书记的调查动作，
必须由省委、省纪委和你们三方同步进行。你绝对不能再绕过省委单独采取任何强制措施了。”
侯亮平眉头紧锁：“老季，你也是这个意思？咱们办的是反贪大案，处处掣肘，这案子还怎么往下推？”
季昌明端起桌上的一次性纸杯，吹了吹茶叶，慢条斯理地说：“亮平啊，我这不是站哪边的问题。我是来提醒你，汉东现在的风向变了。
所有人都在拿放大镜看你的‘程序’。你要是程序齐全，那是尚方宝剑，谁都拦不住你；你要是程序不齐，祁书记只要在常委会上轻飘飘地问一句，咱们整个省检系统都得跟着你一起吃挂落。”
侯亮平不服气地反驳：“他祁同伟不过是个戎装常委，手里既没有公检法的执法权，也不分管地方政法工作。他凭什么在我们的案子上指手画脚？”
季昌明放下纸杯，像看个愣头青一样看着侯亮平，语重心长地道：“亮平，你还是没把汉东的权力架构吃透啊。祁同伟是不分管政法，但他能在常委会上举手投票啊！
更何况，孤鹰岭死了个公安厅长，这算不算重大突发事件？算不算影响社会维稳？这事儿需不需要武警和军地联动来处突？
只要沾上‘维稳’和‘突发’这几个字，他祁同伟作为军区副书记，就有绝对的专业归口发言权。
他要说为了汉东大局稳定，有必要介入了解孤鹰岭的情况，连沙书记都得点头，谁敢说他越权？”
侯亮平被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
季昌明看着他，又补了一刀：“再说了，他今天在路口那出戏，其实也是救了你。他只要在常委会上提一句，说最高检专案组在省委大院门口，无手续强行拦截省委高级干部，你猜猜，这事儿传回京都，性质会有多恶劣？”
侯亮平的脸色瞬间黑成了锅底。
季昌明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个侯亮平，业务能力是有，背景也够硬，但就是这一路走得太顺了。
顺到他以为只要自己举着反腐的大旗，全天下的牛鬼蛇神都得乖乖给他让路。
可汉东不是政法大学的模拟法庭。
这里的每一条下水道里，都藏着盘根错节的旧账。
祁同伟这次强势回归，摆明了不是来给谁擦屁股、当和事佬的。
人家是带着锤子来砸缸的。
季昌明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行了，缺什么材料，省检这边全力配合你们协调。亮平，听我一句劝，从今天起，收起那些情绪化的办案手法。现在盯着你的人，比你盯着的人多得多。”
侯亮平咬着牙，没有接话。
季昌明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突然又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侯亮平的脸。
“还有个事儿。”
季昌明语气特别诚恳，“脸上的伤，回去用煮熟的鸡蛋滚滚。另外，别再到处跟人解释你是被打的了。你越说，外头的人越笑话。”
侯亮平猛地抬头，怒火中烧：“他们敢笑我？”
季昌明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体制内的人，当然不会当面笑。”
说完，季昌明推门走了，留下侯亮平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不当面笑？
那意思就是背地里已经笑翻天了？
搞不好现在汉东各个机关的私下微信群里，全是他挨大比兜的段子！
侯亮平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弹。
...
过了一会儿，他掏出手机，拨通了妻子钟小艾的电话。
电话接通，侯亮平开口第一句就透着浓浓的委屈：“小艾，祁同伟这王八蛋，已经开始拿程序做文章卡我的脖子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小艾清冷的声音传了过来：“那你就把程序做到滴水不漏，别给他写文章的素材。”
侯亮平急了：“可高育良那边不能放啊！一放，线索就全断了！”
“没人让你放！”
钟小艾的声音提高了几分，“要抓他，就把手续做成铁板一块，钉死他！亮平，你清醒一点，你现在的核心对手已经不是高育良了，是祁同伟！”
侯亮平沉默了。
钟小艾继续说道：“我刚托人打听了一下。祁同伟这次空降，水极深。他在边疆立的是实打实的战功，上面某位首长非常看中他，他现在就是一根带刺的狼牙棒，谁碰谁出血。”
“谁点的将？”侯亮平追问。
“不该问的别问，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钟小艾冷冷地打断他，“你只要记住一点，绝不能再让他抓住你任何把柄。第一次他赏了你一巴掌，第二次，他就能直接把处分报告拍在最高检领导的办公桌上。懂了吗？”
电话挂断了。
侯亮平握着手机，只觉得胸口喘不过气来。
他抬头看向墙上挂着的汉东省行政区划图，目光钉在京州市的位置上。
“祁同伟……”
侯亮平冷笑出声，眼神逐渐变得偏执而疯狂，“你想玩程序是吧？行，我陪你玩到底。”
他按下桌上的内部电话，把秘书叫了进来。
“通知全组，今晚通宵加班。高育良的留置手续、孤鹰岭的现场勘验报告、大风厂的补充材料，全都给我重新做。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符号，都要经得起推敲！”
秘书赶紧点头：“是，侯局。”
侯亮平顿了一下，眼神闪过一丝阴狠，补了一句：“还有，去查一查祁同伟回汉东之前，私下都接触过什么人。我要知道，他这次回来，到底是替谁站台的。”
秘书愣住了，有些为难：“侯局，查一位省委常委……这超权限了啊，而且军方那边咱们根本插不进去手。”
侯亮平冷冷地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谁让你走正式渠道了？”
秘书头皮一麻，立刻明白了领导的意思，赶紧点头：“听懂了，我马上去办。”
门关上后，办公室里只剩下侯亮平一个人。
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右脸，一阵钻心的刺痛传来，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一巴掌，他一定要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