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郑照心没从惊吓中回神,愣愣看着谢妄牵她的动作。
等她余光再扫到霍烈和祁玖要走过来,顾不上甩开谢妄,反而另一只手也攀上他结实的手臂。
手下的人似乎僵硬了一瞬,郑照心没松开,侧身做出亲昵的样子。
“桃子,马上要下雨,我还安排了约会,我们先走。这里有人收拾。之后再跟你细说。”
陶若思张了张嘴,看四周喧嚣的人群,只好又闭上,重重点头。
郑照心牵着谢妄的手,闷头往前走,跟身后有什么穷凶猛兽追一样,没敢回头看一眼。
众人夹道相送,在祝福的注目礼下,两人紧紧依附的手一直没松开,离开了现场。
祁玖走到陶若思身边,百思不得其解,
“嘶,居然是他?心心她走这么快干嘛?”
“要下雨了,她还有约会。”陶若思心不在焉地回。
霍烈随手从一旁拿了份礼盒,拆开来看,里面装的是近期火爆的潮玩盲盒。
他轻声笑,照心倒是挺会根据现场群众选礼物。
霍烈朝她离开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问陶若思:
“什么时候好上的。难怪赛前谢妄捡到稿子,还给竞争对手送过来,原来是因为照心?”
陶若思心想,自己才是最意外的,OK?
她知道,今天心心要表白的人,分明是霍烈。
但此刻看霍烈眼中情绪,只有惊讶困惑。
陶若思蹙眉:
“她怎……他们怎么样,你不知道?难道你看不见?”
霍烈挑眉,有些不明所以,
“我?除了几场比赛做对手,我没看他们接触过。”
祁玖视线乱转,看向脸色难看的陶若思。
“难道你知道?我们三个同一天认识心心的,一样的交情,她竟然区别对待。她有心上人,怎么不跟哥哥们说?我们也给她把把关啊。谢妄那个人多不解风情……”
陶若思看明白霍烈心思,大概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她又想起郑照心通红的眼睛,正烦得慌,隐隐觉得四人关系会生变。
陶若思本就脾气火爆,再听祁玖自认兄妹的话,火气一触即发,
“哥什么哥,好大的脸。人家认过你们?”
陶若思吐完一嘴转头就走。
留下祁玖原地跳脚。
“你冲什么冲,你哄人喊你桃子姐姐的时候,我说什么了?陶若思!你给我站着!”
霍烈闭眼,大庭广众下,这俩还跟十几年前小孩一样吵,他一把牢牢钳制住祁玖的胳膊。
“第一天认识?你跟女人争什么口舌之快。”
祁玖咬牙,想起旧事,眼底闪过愤懑。
“说得轻松,你什么都不懂!”
他带上墨镜,甩开他走人。
霍烈挑起眉,看三个不同方向离开的好友,只觉得今天一个个都挺奇怪。
再回头看显然是精心布置的展台,现场还在分发不停的礼物,他神色变得冷淡些。
谢妄那种落魄孤儿,照心玩玩也就罢了,竟然这么认真花心思公开给他名分,属实是圈里独一份出格,不合适。可别是被谢妄给蛊惑了。
离开时,霍烈给郑照心的父亲报了个信。
*
路上断断续续有人围观,在校园墙和同城社交圈,今天京大广场表白现场视频都传遍了。
郑照心彷彷徨徨,生平第一次觉得出风头也不好。
走到学校商业街,郑照心才如梦初醒,挣了挣手。
谢妄察觉,如她所愿松开。
这件事有些古怪,郑照心不想将错就错,压低声音,避免被路人听到。
“谢妄,我先说句对不起。其实我不是真的想向你……”
谢妄低沉开口,截住她的话,语气并无波澜。
“郑照心,没必要,我知道。”
郑照心还没说完呢,一听他这话,讶异瞪眼,侧头看去。
“你知道什么?”
谢妄没看她,视线扫过两侧路边,寻找日用商店,分神回答她的问题。
“我在TheTruth花店兼职。昨晚,你亲手做那束花的时候,我就在那里。贺卡上写的是霍烈,你今天要跟他表白,我知道。”
郑照心心跳瞬间漏一拍,心事袒露人前,倍感羞窘。
谢妄知道表白是假,还知道她本来要表白霍烈。
郑照心眼神变了又变,片刻后又转回来,有些狐疑,
“既然你知道,怎么还答应我?现在这样……”
一滴雨落在谢妄手臂上,他垂眸伸手,重新圈住郑照心的手腕,将她往日用商店带。
郑照心站定后,看谢妄快步进了商店,她怔怔盯着自己手腕,不自在地在裙子上蹭了蹭。
这个人该不会是对她……
可他们不太熟啊,都没正儿八经单独说过几次话。
仔细想想,谢妄这个人对外一直冷淡,非要说对她有什么不同……
其实她有时撞上谢妄,总能隐隐分辨出他眼里几分似有若无的怨。
他有怨气,倒也能理解,毕竟这两年竞赛里几番遇上,他们都是竞争对手,输赢参半。不喜欢让自己输的人多正常。霍烈他们也没多喜欢他来着。
郑照心晃晃头,不再胡思乱想,自作多情这种亏得少吃。还是直接问他好了。
雷声、雨声,倏忽间接踵而至。
郑照心躲进街边商店屋檐下,谢妄正好从商店大步走出来,手里多了把没开封的雨伞。
他撑起伞,走到郑照心身边。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郑照心侧头看了看,有三三两两的人在偷瞄他们,脸上挂着八卦的笑意。
她头疼地走进伞下,报出司机停车的位置,亦步亦趋跟着谢妄。
伞下是一个相对安静的世界,外头的雷声雨声人声都隔着一层。
郑照心接着问答案:
“你还没回答我刚刚的问题。”
谢妄握着伞柄的手紧了紧,不答反问道:
“你呢,你明明准备好一切,却突然放弃跟霍烈表白,发生了什么?”
“我……”
郑照心听到这个问题,又想起刚被定住看了十几个小时的故事,心口狠狠撞了一下。
她状似无所谓地耸耸肩,咬词却颤巍,暴露不平的心绪。
“因为不会成功。天大地大,面子最大嘛。何必自讨没趣,所以就不表白了。”
书中的今日,她也只是表面成功了,实则后面全是孽缘。
谢妄耷拉着眼,看不清神色。
“换成我,就一定会成功?如果我拒绝你,今天这么多人,你的面子只怕也撑不住。还是说,你不在乎成不成功,只是想借我刺激霍烈?”
一定会成功?借他刺激霍烈?
郑照心被这古怪的问题问得一瞬茫然,她可没这么想。
“我觉得你会拒绝,至于刺激他,没有必要,有心的人才会被刺激,他对我没有。”
谢妄沉默下来,心绪跟着她的话一上一下。
“为什么不直接走?随便找个人表白,你倒不怕被人缠上。”
“谁都看得出来我要表白,即便我走,也会被人猜测,迟早猜到霍烈身上,我不想这样,索性杜绝这可能性……”
郑照心说着说着,又奇怪地看谢妄一眼。
被人缠上?这不是暗贬他自己吧?
她选他,自然根本没担心他会缠上她。
首先,文里这个人不近女色,一直孤寡。其次,哪怕是出于利益纠葛,他也拒绝联姻,甚至口出恶言,似乎深恶痛绝此道,想必也不会因为她的家世动心。
她沉吟道,“不是随便找的,你不是要交换出国?被你拒绝自然比被他……被他拒绝强。流言会散得更快。”
原来是因为这样选了他,谢妄眸色沉了,心底哂笑,语气带着阴阳怪气。
“你倒是坦荡,觉得我会拒绝,就用我撤退。这么说,我答应,反倒让你难堪。现在你大咧咧在我面前抖漏干净,是怕解释晚了我缠上你?”
郑照心被他不轻不重一噎,瞎子都能看出他的不快,那种似有若无的怨又顺着她背脊一寸寸攀附,朝她缠了上来。
郑照心打了个颤,蹙眉道:
“会缠上我可都是你自己说的,你不要赖我身上。今天就算你拒绝,我事后大概也会告诉你表白是假的。”
谢妄顿了顿,“……为什么?”
“我要立稳喜欢另一个人的人设,自然要找这个人互通有无,合作啊。你帮我,我付酬劳。”
谢妄没再出声,不知道信没信,郑照心又说,
“可现在你答应了,在别人眼里,我们可就在一起了。我连被拒绝都准备好了,这说不上让我难堪,只是跟我的计划有出入。所以,你究竟为什么答应?”
在一起。
谢妄舌尖抵着这几个字,碾磨咀嚼出几分涩意,开口又散在风中。
他终于解释,理由很简单。
“你递花的时候,眼眶红透了。我站得近,看你在发抖,好像很害怕,随手帮你一把。”
郑照心意外这个答案,敢情是她状态看着太可怜了,怎么还挺热心肠。
好吧,她的确害怕,不过她开口的时候,也已经做好了准备。
但现在在一个人面前丢人,是比刚刚在一群人面前丢脸强太多。
郑照心到底领了这份好意,搞清楚事态,她散了一口气,疲惫就涌上来。
她垂头丧气道:
“谢了。我说的酬劳是认真的,你可以想想,改天详谈。”
谢妄轻嗯一声,潦草应答,对酬劳不感兴趣,他心底有更在意的事。
谢妄跟霍烈同系,明里暗里有过不少交锋,他清楚霍烈心性,张狂自傲眼高于顶,那人对郑照心比起其他女生确实有几分不同。
现在郑照心却觉得自己不会表白成功,甚至还要彻底杜绝别人发现她心意的可能。
看她颓丧,谢妄忍下想顺势而为的冲动,心底波澜起伏,却状似平静出声:
“你试都不试,怎么认定自己会被霍烈拒绝?”
郑照心沉默几息,想起看到的那些文字,又想起刚刚霍烈的神情。
如果他喜欢她,自然不会对她要表白无动于衷。
或许是因为谢妄早在花店知道她的心意,遮掩也没用,又或许是伞下气息宁静让人松懈,情绪再压抑不住,全涌上来。
漫天酸楚淹没了她。
静默良久,一声低低的啜泣声泄露。
“他就是不喜欢我。”
“他还很凶地说,对我好,是因为拿我当妹妹,受不了跟我亲近。”
“原来他一直不谈恋爱,等的也不是我。”
“我误会了,真是好自作多情。”
“我准备这么多,觉得他跟我一样,最后只是把自己架在高台上下不来。”
“我以为他是我的东西,其实根本不是。”
“所以今天失恋了……呜……”
谢妄有些无措,没想到自己一问,会叫她情绪崩溃。
看她在越来越大的暴雨遮掩下,终于哭出声,心里泛起密密的刺痛。
她竟然这么确定,还有详细到对话的论据。那她在台上脸色苍白发呆那会儿,大概是知道某些霍烈不喜欢她的消息。不知道是谁告诉她的。
谢妄没东西擦眼泪,手抬起来,怕惹人惊慌,断了发泄出来的情绪,只好落下。
他将伞倾向郑照心,挡住路人视线,遮盖她大概不会愿意让人看见的狼狈和失控。
郑照心垂着头,胡乱擦脸上挂的泪,怎么也止不住,裸露在外的肩胛骨像展翅欲飞的蝴蝶般震颤,在风雨中克制地发抖。
谢妄放任自己半边身体淋在雨中,垂眸看她隐忍不住的泪。
记忆倒带回到许多年前的连绵阴雨天。
天大地大,面子最大。
阿照,你还是一点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