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陈海推开小院的门:“爸,今天在会上,梁文涛可是给足了您面子。省人大普法直播,指名道姓让您去坐镇。”
院子里,陈岩石正拿着大蒲扇摇晃,闻言靠在藤椅上,鼻腔里哼出一声笑:
“不是你爸吹,在这汉东省的一亩三分地,谁见了我不递个笑脸?
梁文涛这小子还算懂事,我本打算找个机会敲打敲打他,既然他把台阶递过来了,我也就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跟他一般见识了。”
话音刚落,屋门被推开。
王馥端着一盆洗好的菜走出来,把不锈钢盆往桌上重重一搁。
“好个屁!”
王馥指着这父子俩的鼻子骂街,“人家挖了坑,你们爷俩还排队往里跳,在这儿美什么呢?”
陈家能走现在,里里外外全靠王馥这根定海神针兜底。
这老太太剥洋葱的功夫一流,专挑辣眼的地方下刀。
“你懂什么,这是组织上对我的信任。”
陈岩石脖子一梗,毫不退让。
王馥嗤笑出声,直接掀开这层遮羞布:“组织信任?你当现在还是拉大字报的年代?真上了直播,面对的是全网老百姓。
你平时四处宣扬自己云城战役那年十五岁,虚报年龄火线入党。
这牛皮吹得响亮,成了你这些年要官要待遇的政治红利。
可你算过账没有?”
“云城战役是哪一年?你十五岁,按这时间线推算,你今年该多大?八十好几快九十了!你看看你档案上的年龄对得上吗?
现在那些网民闲得发慌,扒皮连你祖宗十八代都能翻出来。
到时候这造假的帽子扣下来,你这老脸往哪放?”
陈岩石卡壳了。
蒲扇停在半空,喉结上下滚动,硬生生憋出一句辩解:“我平时讲话那叫艺术加工。再说了,我什么时候白纸黑字写过是我自己?我说的是陈岩石这个革命符号!”
“少在这儿跟我咬文嚼字。梁文涛这招来者不善,就是要把你架在火上烤。”
王馥懒得听他废话,直接下达指令,“打给高育良。探探省委那边的口风。”
陈岩石被老伴一顿抢白,脸皮直抽抽。
他干咳两声,摸出那部老旧的直板手机。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
“育良啊,忙着呢?”
陈岩石清了清嗓子,拿捏出老领导的腔调。
“老领导,刚看完几份文件。您老身体还硬朗?”
没给对方继续寒暄的余地,陈岩石单刀直入:“梁文涛今天会上点名让我去普法直播,这事儿省委什么意见?
网上的年轻人说话没遮没拦,我老胳膊老腿的去凑这个热闹,别给咱们政法系统添乱。”
那边停顿两秒。
“老领导多虑了。这都是省里普法教育的统一部署,公事公办嘛。”
高育良语调不急不缓,每个字都严丝合缝,
“您老可是咱们汉东的一面旗帜。您能出面坐镇,那是给全省政法系统长脸。文涛同志也是一片好心,想借您老的威望,把这次普法活动推向高潮。”
“公事公办?”
陈岩石反问。
“对,公事公办。”
高育良回答。
通话结束。
陈岩石眉头拧成个疙瘩。
不对劲。
按理说,遇到普法直播这种容易出风头也极其容易惹一身骚的破事,高育良的常规操作只有两套:要么顺水推舟跑来套套近乎,卖个人情;
要么干脆撕破脸,把事情拦下来往大里闹,好从中做点文章。
值得注意的是,高育良偏偏选了第三条路。
一句公事公办,滑不留手,滴水不漏。
把你捧上天,然后站在底下看戏。
这帮人到底在盘算什么局?
陈岩石转头看向王馥。
“怎么样?”
王馥问。
“高育良说,公事公办,是给政法系统长脸。”
陈岩石闷声回道。
“长脸?”
王馥冷笑出声,把抹布往盆里一甩,水花四溅,“我看是想看你丢脸。人家连梯子都给你撤了,就等着你在几百万人面前下不来台。你还真当自己是个宝了?”
陈岩石没吭声。
梁文涛挖坑,高育良递铁锹。
这汉东的水,早就浑透了。
……
高育良把刚放下手机 ,吴慧芬开口。
“老高,文涛这孩子刚来汉东就下这么重的手,直接把陈岩石架出去烤。陈老那脾气你最清楚,点火就着,惹急了谁都敢咬。你不怕他暗地里使绊子?”
“区区一个陈岩石,给他几分薄面叫他一声陈老,不给他脸,他就是一个退休老头。还真把自己当汉东的太上皇了?”
高育良靠着沙发背,满不在乎的说道,
“文涛是我高育良的女婿,他陈岩石算老几,凭什么对我女婿动手动脚?”
话是说得霸气护短,高育良肚子里却在疯狂念经。
陈岩石你个老东西倒是给点力啊!你平时不是挺能闹腾吗?
赶紧发功,把梁文涛这尊大佛给我送回四九城去!
这小子在省检镇着,天天立规矩查案子,祁同伟那头倔驴还怎么放开手脚搞钱?
祁同伟不贪,谁来送我去秦城?
我那一千亿的游艇派对找谁兑现去!
靠陈岩石这把老骨头,悬。
吴慧芬合上杂志,叹了口气。
“文涛有手腕也有背景,但汉东的水太浑,老高,你现在的处境不乐观。
沙瑞金马上空降,你的那些事情,要不要找个机会,透点底给文涛?
翁婿俩关起门来,总能商量个对策出来。”
高育良动作停住。
告诉梁文涛?
告诉他老丈人现在最大的梦想就是赶紧犯个大案被抓进去踩缝纫机?
还是告诉他,赶紧让你那个手眼通天的干爹发发力,把我这省委副书记直接双规了?
真要把底交了,以梁文涛今天在省检大杀四方的做派,能连夜把祁同伟的皮剥了,顺手再把汉东官场清扫得干干净净。
到时候海晏河清,自己连摸秦城大门的资格都没了。
不行,这事得烂在肚子里。
“等等再说吧。”高育良摆摆手,
“文涛刚上任,工作千头万绪,家里的事别去烦他。汉东这盘棋,才刚开局。”
吴慧芬见他不想多谈,起身去了厨房。
高育良盯着报纸上的黑底白字,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得抽空再给祁同伟做做思想工作,进步的步子还得迈大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