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
栖月山庄,账房。
一室安静,唯有纸张翻阅窸窣声,以及算珠碰撞清脆声响。
姜姝鱼有自己的规矩,查账时任何人不得叨扰。
即便春杏揣着重磅消息,都只能在外面转悠。
“二姑娘,魏郎中看过那些糕点,里面有迷情药。”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匆匆来报。
春杏嘴角一撇,眼底露出厌恶,“呵,还云州贵女呢,比她家主子都恶劣,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都用!”
“什么迷情药?”姜姝鱼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走出来,外面已是日沉西壁,暮色四合。
费去大半下午的光景,总算看完三分之一的账目。
“庄主,是二姑娘从云水寺带回来的糕点,郎中说里面个个都塞了迷情药!”丫鬟又重复一遍。
“云水寺?春杏,这是怎么回事?不会是温若遥给宋淮景的吧?”姜姝鱼瞬间炸了毛,像只被偷走鱼干的猫。
“回庄主,应是温若遥。”春杏把今日所见所闻,简练复述一遍。
又提醒道:“庄主,宋淮景此人城府深沉,处心积虑这么久,就是贪图庄主您的钱财。您可千万不能被他卖色诱惑,别再像走了老庄主的路……”
春杏欲言又止。
姜姝鱼初听也有些震惊,不过很快恢复镇定。
她摆了摆手,说话间倒是没有避讳,“我才不会步我娘后尘当个恋爱脑,男人在我眼里不过是消遣而已。他要是安分着,我就好生养着,要是不安分,那就……”
姜姝鱼说着,捏起碟子里芝麻糖丢进嘴里,嘎嘣嘎嘣咬碎了。
春杏悬着的心放下些许,试探着问:“那依庄主看,宋公子算安分的还是算不安分的?”
她怕庄主打嘴炮,嘴上说得硬气,心早就被姓宋的小白脸勾走了。
春杏是姜家家生婢,自幼与姜姝鱼一起长大,可从未见姜姝鱼对除了经商赚钱以外的事,如此上心过。
姜姝鱼一时语塞,去捏芝麻糖的手顿了顿。
沉默片刻,她缜密分析道:“宋淮景一门心思扑在科考上,所求不过蟾宫折桂。他图我的钱,左不过是进京赶考一路上的盘缠,又或是到京中后上下打点。”
姜姝鱼挑眉,大度道:“他要是愿意从了我,我就当是给他的酬劳了,区区一个男人,我还是养得起的!”
“他要真想从我手里拿走姜家,呵……”姜姝鱼顿了顿,抬眸间是决胜千里的信心,“那也要看他有没有这本事!”
春杏听姜姝鱼分析,心觉有理,便打消了对宋淮景的警惕。
一个穷书生,能有多大野心?
让他开口要敢要多少银子?
看来还是自己草木皆兵了,庄主不愧是庄主,心思玲珑,通透清醒!
其实仔细想想,有所图反倒比无所图更安生,这就好比敌我都在明处。
“既然宋公子有所图,咱们是不是就不用费尽心思追人了?”春杏又问道。
姜姝鱼竖起食指,在春杏面前晃了两晃,星眸闪过睿智的光。
“不然,春杏啊,你还是太年轻了。”
没比春杏大几天的姜姝鱼,一副老成的样子,对满脸茫然的春杏解释道:“这说不定是宋淮景为摆脱我,特地设的自毁清誉之计!”
春杏从没听过这样的计。
“他事先猜到我会再派人去云水寺,于是先托寺中僧人放出消息,故意让你听到,从而使我心中起疑,误以为他是图我钱财放弃追他。”
姜姝鱼唇角轻扬,指尖轻叩着桌案,像很自豪似的:“不愧是我看上的人,倒有点聪明伶俐,就是比我还有那么一丢丢差距。”
春杏恍然大悟,忍不住给主子竖起大拇指,“那咱们该如何应对?”
“这件事咱们就装不知道,看他还有什么手段,尽管放马过来!”
姜姝鱼信心满满。
……
云水寺,客房。
住持慧如大师手持禅杖匆匆赶来,推门而入,见四下无人,又掩紧了客房的门。
隔着花鸟山水屏风,慧如不解问道:“功成在即,公子何故半途而废啊!”
宋淮景将手中书卷轻叩在桌案,嗓音温缓中透着凉意,“大师此言从何而来?”
慧如似是急了,三步并作两步绕过屏风,屈膝盘腿坐到宋淮景对面,低声道:“殿下,姜氏对您显然用情至深,您为何让流云追风故意把那话透露给姜氏听?”
“姜家近三百年基业,早已是我大燕当之无愧的首富,殿下图谋大业少不得黄白之物。”
“况且,殿下将来得势,这样的商贾巨富,若不收入囊中亦是隐患!”
慧如苦口婆心劝说。
宋淮景鸦羽般的长睫微颤,薄唇轻抿,摇了摇头。
“太子殿下!”慧如重重唤了一声,“老衲知晓您觉得此举不够光明磊落,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啊!”
是了,宋淮景便是当朝太子,只不过是废太子。
三年前,太子秋猎时被心腹算计,遭刺客追杀,困顿云州。
二皇子晋王借机联合九皇叔襄王,以及其他几个老臣,伪造太子蓄意谋反的证据。
当时太子身受重伤,无法返京,一时朝野流言四起,皆说太子畏罪潜逃。
盛怒之下,圣上当即下旨,废黜其太子之位,削除皇室宗籍,对外宣称太子突染暴疾。
其母族宋家亦受株连,或流放或抄斩。
至此,斩断太子一切后路。
慧如曾在京中云游时,与太子有一面之缘,折服于其胸襟才华。
得知此事,他派人奔走搜查找到重伤的太子,给他伪造了一个新身份,帮他隐于云水寺,助他韬光养晦。
朝堂之路早已被晋王等人堵死,想洗清冤屈,常规渠道是走不通的。
若要以强力拨乱反正,黄白之物不可或缺。
两年前,慧如通过京中珈蓝寺的师兄,得知姜家家主南下云州的消息。
美男计,是慧如给宋淮景献出的第一策。
慧如原以为久居上位惯了的太子,会难以接受这样的计策 。
可当时宋淮景没有犹豫,打探到姜姝鱼的喜好,在青浔江一连徘徊数日,只为能在姜姝鱼下船时入了她眼。
这一计比预想中顺利,姜姝鱼这条好色之鱼,几乎瞬间落网。
若按慧如观察,殿下早就可以收网了。
可不知为何一拖再拖,拖到现在,殿下竟直接放弃了!
宋淮景依旧没有回应,只是藏在袖中的手紧了又松。
两年前他一心复仇,为复仇能不择手段。
可现在他心里除了复仇有了别的。
一想到小姑娘扑进他怀里抱着他,亮晶晶的眼睛盛满欢喜看着他,宋淮景就无法狠下心,对她再有欺瞒利用。
他背负罪名,前路波谲云诡凶险万分,是洗清冤屈重登高位,还是死无葬身之地尚且未知。
他不该在这种时候,把她牵扯进来。
再等一等。
等他回京解决掉后顾之忧。
慧如“哎呀”一声叹息,知道自己无论再说什么都没用,可惜了这两年筹谋,功亏一篑。
“罢了,殿下既然心意已决,老衲也不再多言。师叔来信,今年七月,陛下寿宴,晋王、襄王将同到珈蓝寺祈福。此时于殿下而言,倒是个好机会。”慧如从袖中掏出一封密信,压在砚台下。
“有劳住持。”宋淮景拱手。
慧如忙起身还礼,“殿下言重,若为苍生正统,老衲死不足惜。”
大燕王朝已经动荡三代,皇帝平庸,四境之内流寇频出,宗亲虎视眈眈。
好不容易出了少怀奇略、早慧多智的太子,而今又遭残害。
他若能助太子图谋大业,当是功在千秋。
慧如说罢,便起身离开。
……
烛台上的蜡只剩最后一点,火苗愈发微弱,最后扑闪几下,化作一缕青烟飘散空中。
屋内顿时黯淡下来,只剩清冷的月光徐徐洒下,透过窗子照在桌案上。
宋淮景像是没有察觉,又像是这样暗淡的环境,更能叫他释放内心的自己。
执着狼毫的手没有停顿,淡黄的宣纸上晕开点点墨色,青葱林木,山石水池,在他笔下很快呈现。
最是精细的,当属浸在池中的两个身影。
姜姝鱼的样貌早就烙在他心里,此时落在纸上,走笔游龙,熟练得不能再熟练。
很快,寒玉汤榭那缱绻暧昧的一幕便跃然纸上,栩栩如生,乍看之下与今日那场景别无二般。
细看方觉不同。
画中男子的手紧扣在少女腰间,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
四片唇瓣研磨的主导者,由姜姝鱼换作了他。
这一吻,更加炙热激烈,难舍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