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爷爷，年年要去看爹爹。”
苏锦年收回贴在电话线上的手指，残留的阴寒顺着经脉钻入掌心，冻得她蜷了蜷小肉手。
苏振国还握着听筒，嘴唇动了两次，才把地址问清楚。
“备车，马上去边境医院。”
刘勇接过电话，抓起桌上的军大衣往外走。
“首长，夜里山路不好走，您带着年年，路上恐怕受不住。”
“受得住。”
奶团子仰着脸，自己把棉帽往脑袋上一扣，帽檐歪下来，遮住了半边眉毛。
“爹爹等太久，会坏掉的。”
苏振国听不得这个坏字，弯腰将她抱进怀里，连扣子都扣错了一颗。
“不会坏，爷爷一定把你爹救回来。”
苏锦年没接这句话。
凡间医术治得了伤病，却摸不到缠在苏建军心脉上的东西，拖得越久，那东西扎得越深。
军车连夜出了大院，车轮碾过冻硬的山路，颠得车厢里直响。
刘勇怕她撞到头，拿军大衣垫在后座，又塞来一个装着热水的军用水壶。
“年年先睡一会儿，到了刘叔叫你。”
“年年不困。”
话才说完，她已经靠住苏振国的胳膊，眼皮慢慢合在一起。
这副肉身连日修炼，终究经不起折腾。
等车停在边境医院门口，天边刚泛出一层鱼肚白。
苏锦年被冷风吹醒，抬手揉了揉脸，任由爷爷抱着进了住院楼。
走廊里全是消毒水味，值夜班的军医迎上来，白大褂的衣角还沾着半截粉笔灰。
“首长，我是负责苏建军同志的周明远。”
“人怎么样。”
“情况没有继续恶化，可我们找不到病因。”
周明远领着他们往病房走，边走边翻开记录夹，几张化验单被捏出了褶子。
“送来时没有外伤，血液检查也没发现中毒，心肺功能都能维持，可体温始终只有三十四度上下。”
“冻伤呢。”
“没有。”
“那他为什么不醒。”
周明远推开病房门，手仍搭在门把上，过了片刻才松开。
“我们也想知道。”
病床上的男人瘦得颧骨突出，脸上胡茬凌乱，手腕处还留着输液针孔。
苏锦年从爷爷怀里滑下来，鞋底碰到地面时晃了两步，自己扶住床沿站稳。
照片里那个年轻男人已经老了几岁，可血脉牵引错不了。
这是她此生的父亲。
苏振国拉过椅子，坐到病床旁，伸手想碰儿子的脸，指尖到了半途又改去整理被角。
“建军，我是爹。”
床上的人没有回应，胸口起伏浅得让人不敢移开视线。
“你找了爹这么多年，怎么见了面又不肯睁眼。”
周明远把体温表递过去。
“首长，我们请了院里几位专家会诊，能做的检查都做过了，检查结果与昏迷程度对不上。”
“别跟我说这些，我只问一句，他能不能醒。”
“我不敢保证。”
屋里只剩仪器规律的轻响。
苏锦年搬不动床边的椅子，索性踩着横撑往上爬，短腿蹬了几次，才把自己挪到椅面上。
“爷爷，让年年看看爹爹。”
“别怕，你爹只是睡着了。”
“年年知道。”
她握住苏建军露在被子外面的食指，两只小手合起来，也只包得住一小截。
神识借着接触探入经脉，所过之处寒气沉积，连气血都走得迟缓。
到了心脉附近，那团阴煞终于露出全貌。
黑气盘在心口，中心夹着几缕灰白兽气，每当心脏跳动，它便往血肉里收紧一分。
隔着电话线时，她只辨出妖气，眼下贴近了看，才发现妖气只是沾在外层，真正要命的是积了多年怨念的阴煞。
苏锦年闭着眼，指腹在父亲手背上轻轻摩挲。
黑气里残留着潮木头的霉味，还有旧煤油和积雪压住松针的气息。
源头仍在那座哨站。
“孩子，别碰太久，他身上凉。”
周明远担心她受寒，伸手要把她抱下来。
苏锦年睁开眼，抱着父亲的手没放。
“伯伯，爹爹是什么时候找到的。”
“前天傍晚。”
“在哪里。”
“黑松岭七号哨站。”
“那里荒废多久了。”
周明远看向刘勇，没料到一个奶团子会追问这个。
“听当地驻军说，至少荒了十七年。”
“爹爹在那里住了多久。”
“救援队发现他时，屋里有生活过的痕迹，具体多久还查不清。”
苏锦年盯着父亲泛青的唇色，小脸绷得端正。
“爷爷，爹爹身上有东西。”
苏振国俯身靠近她。
“什么东西。”
“冷东西，趴在这里吃爹爹。”
她伸出短短的食指，点在苏建军心口上方。
周明远翻了翻检查记录。
“年年，这里做过检查，没有发现东西。”
“你们看不见。”
“那你怎么看见的。”
“年年就是看得见。”
周明远张了张嘴，转头去看苏振国，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
刘勇却想起接待室里那场古怪的真话，后颈泛起凉意。
“首长，黑松岭那个哨站确实不太对。”
“把话说完。”
“救援队回来后，有两名战士发起高烧，他们都说在哨站里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
刘勇搓了搓胳膊，视线落到苏建军身上。
“可那天进去的人里，没有一个开口叫过他们。”
苏锦年拍了拍父亲的手背，奶声里带着老成。
“孤煞点名，活人应声，它就能跟着回家。”
周明远听得发怔。
“你从哪儿学来的。”
“活得久，自然知道。”
苏振国看着她头顶那撮翘起来的软发，半天没出声。
三岁半，确实久不到哪里去。
苏锦年重新闭上眼，神识绕着那团阴煞探了一圈，确认它暂时还吞不掉心脉，才松开父亲的手。
“爷爷，年年能救爹爹。”
“你要什么，爷爷去准备。”
“先把窗关上，再给年年一碗热饭。”
她摸了摸空瘪的小肚子，认真补了一句。
“吃饱了，才有力气打坏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