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再加一个鸡蛋。”
苏锦年坐在医院食堂的小木凳上,两只脚够不着地,手里的勺子却握得端端正正。
苏振国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夹给她,还想再添半个馒头。
“慢慢吃,锅里还有。”
“够了,吃太撑会犯困。”
她咬了一口鸡蛋,心里还在盘算苏建军体内那团阴煞。
强行拔除并不难,难的是父亲的心脉已经受损,黑气与血肉缠在一处,稍有差池,这具凡人肉身便撑不住。
眼下只能用火行灵力慢慢消磨。
饭后回到病房,周明远带着护士重新测了体温。
“三十四度一,跟凌晨差不多。”
“保温措施没有用吗。”
“热水袋和电热毯都试过,皮肤会升温,撤掉以后很快降回去,持续加热还可能造成低温烫伤。”
苏振国看了一眼病床,又低头看向孙女。
“年年刚才说能救你爹,打算怎么救。”
“暖手手。”
她搬来小凳子放在床边,拍了拍凳面。
“爷爷抱年年上去。”
周明远拦了一下。
“首长,孩子年纪小,让她在病房里待太久,容易着凉。”
“伯伯放心,年年火气旺。”
苏锦年拍着自己的小胸脯,帽子上的毛球跟着晃了两下。
刘勇把她抱到凳子上,又替她卷起过长的袖口。
一双肉乎乎的小手伸进被子,费了半天劲,才从里面拖出苏建军的手掌。
成年男人的手宽大粗糙,虎口和掌根布满旧茧,指腹上还有冻裂后留下的细口子。
她把那只手放在自己膝头,两只小手上下合拢,只盖住了半个掌心。
“年年给爹爹暖手手。”
苏振国背过身,借着看窗外的工夫抹了把眼角。
周明远没有再拦,示意护士把电热毯关掉,免得影响体温变化。
“最多陪十分钟,手凉了就下来。”
“伯伯去忙吧。”
“我就在这里看着。”
“会害羞的。”
周明远被这句话堵得咳了一声。
“你给自己亲爹暖手,有什么可害羞的。”
“年年施展家传绝学,外人不能偷看。”
“你们家还有这个绝学。”
“有,爷爷不会。”
苏振国转回身,看看孙女,再看看床上的儿子,干脆替她作证。
“我确实不会,周医生先出去吧。”
“首长,病人离不开监护。”
“门开着,有变化就叫你。”
周明远拗不过这一老一小,只能带护士退到门外。
苏锦年等脚步声走远,掌心才透出一层暖意。
丹田里的灵力沿着经脉流到指端,转化成细细的火行之气,避开父亲手上的穴位,一点点送进血脉。
她用得克制,每次只送入短短一缕。
火气顺着手臂往上走,所过之处,沉积的阴寒便退开半寸,随后又从心口方向追上来。
这东西还知道护住地盘。
苏锦年低头看着父亲的手,拇指在他掌心画了个镇煞的小符。
“占着本尊爹爹的身体,还敢跟年年争。”
她如今奶音太重,凶话说出口,听着更像小孩护着自己的糖。
门外探进来半个脑袋。
“年年,你跟谁说话呢。”
刘勇端着热水,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
“跟坏东西。”
“它听得懂吗。”
“听得懂,正在装死。”
刘勇把水杯放在柜子上,背上那层凉意又冒了出来。
“要不要刘叔帮忙。”
“叔叔阳气足,站在门口即可。”
“那我守着,谁也不让进。”
“周伯伯可以进。”
“他算自己人了。”
“勉强算半个。”
门外的周明远把这番话听了个完整,推门进来时,脸上全是无奈。
“半个自己人来测体温了。”
苏锦年收回火行灵力,小手仍握着父亲的掌心。
第一次疏通到这里便够了,再往里送,阴煞反扑时会伤到心脉。
护士把体温表放好,等足时间后拿出来,对着窗边看了几遍。
“周医生,三十四度六。”
“不可能,换一支。”
第二支体温表很快送来,护士重新测过,读数仍是三十四度六。
周明远拿过记录本,往前翻了两页。
“过去三天,他的体温从没超过三十四度二。”
“那就是升了。”
“病房温度没变,电热毯也关了,这半度从哪儿来的。”
苏锦年晃了晃自己发酸的小手。
“年年暖的。”
周明远蹲到她面前,拿手背碰了碰孩子的额头,又摸了摸她的手。
“你的手也没有多热。”
“暖人不一定要烫手。”
“这句话谁教你的。”
“没人教,年年自己会。”
周明远还想问,病床边的心电监护发出一声提示。
原本偏慢的数字往上跳了两格,从每分钟四十二次变成四十四次。
护士赶紧检查电极,又听了一遍心音。
“心跳确实快了。”
“继续观察,不要随便调整用药。”
周明远站在仪器前看了许久,笔尖在记录纸上点出一个墨团。
“首长,我行医二十年,没见过这样的回温方式。”
苏振国只关心结果。
“是好事还是坏事。”
“目前看是好事,可原因说不通。”
“能救人就行,道理留着慢慢想。”
苏锦年揉了揉眼睛,从凳子上伸开胳膊。
“爷爷,抱。”
苏振国赶紧将她接进怀里,摸到孙女后背出了薄汗,连忙拿小毛巾垫进去。
“累着了吧,今天先回去休息。”
“不回,年年还要守着爹爹。”
“你爹有医生照顾。”
“他们看不住坏东西。”
周明远的笔停在纸上。
“年年,你一直说有坏东西,那东西现在怎么样了。”
“被年年烧掉一点,生气了。”
“你怎么知道它在生气。”
苏锦年指向苏建军露在被沿外的手腕。
皮肤上慢慢浮出一块豆粒大小的青黑印子,边缘结着薄霜。
周明远伸手碰了一下,指腹立刻被冷得发麻。
“拿棉签和取样管过来。”
护士刚转身,那点薄霜已经化掉,青黑印子也退回皮肤下面,没留下半点痕迹。
周明远抬头看向奶团子,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伯伯,现在信了吗。”
“我信你爹的病确实有古怪。”
“只信半句,难怪只能算半个自己人。”
苏锦年靠在爷爷肩头打了个哈欠,眼睛困得快要睁不开,还不忘朝病床挥挥手。
“爹爹乖乖睡,年年明天再来。”
第二天上午,体温升到了三十五度。
周明远拿着三支读数相同的体温表站在床前,反复核对记录,最后只在病历上写下两个字。
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