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爷爷,年年要住在爹爹旁边。”
苏锦年抱着病床护栏不肯松手,棉鞋踩在小凳子上,脚后跟已经悬到外面。
苏振国托住她的腰,把人往里挪了挪。
“医院晚上冷,你跟爷爷回招待所,早晨再过来。”
“来回要半个时辰,坏东西会趁年年不在欺负爹爹。”
“有周医生守着。”
“周伯伯打不过它。”
正在记录体温的周明远推了推眼镜,没有反驳。
他研究了一夜,也没弄明白那块带霜的青黑印子从何而来,眼下确实没底气说自己打得过。
“首长,隔壁原本是值班室,收拾一下可以住人。”
苏振国仍不赞成。
“她才三岁半,病房里吃不好也睡不好。”
“年年吃得好。”
她从衣兜里摸出半块饼干,举起来给爷爷看。
“护士姐姐还给了年年苹果。”
护士小林站在门边,手里的热水瓶往身后藏了藏。
“首长,我晚上值班,可以照看她。”
“你们一个看病人,一个看孩子,忙得过来吗。”
“年年不用看。”
奶团子拍拍床沿,神情端正得像是在安排门中弟子值守。
“给一张小床和一床被子即可,年年不挑。”
苏振国与她对视半晌,先败下阵来。
“行,住三天,夜里不许乱跑。”
“年年答应。”
“也不许偷偷爬到你爹床上。”
“年年又不是三岁小孩。”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周明远低头咳嗽,护士小林转过去整理药柜,刘勇干脆把脸别向窗外。
苏振国捏了捏孙女软乎乎的脸蛋。
“你三岁半。”
“多出来半岁,已经懂事了。”
隔壁小屋当天便收拾出来,床是从护士宿舍搬来的,床脚垫了两块木片才不再摇晃。
苏锦年过去看了一圈,最满意那扇通往病房的小门。
第一天傍晚,她照旧坐在床边,抱住父亲的手掌运转火行灵力。
阴煞尝过厉害,缩回心脉深处不肯露头,只放出寒气堵住经络。
苏锦年没有追,先将手臂里的寒气一段段化开。
“年年,十分钟到了。”
周明远举起怀表提醒她。
“再坐一小会儿。”
“昨天你暖完手,回去睡了三个小时。”
“长身体才要多睡。”
“今天脸色都白了。”
“年年本来就白。”
周明远说不过她,只能把苏振国请来。
老爷子进门时,苏锦年已经收了灵力,正乖乖喝着小林送来的麦乳精。
“爷爷看,年年听话。”
“你每次做完坏事,才会这么乖。”
“年年救爹爹,没有做坏事。”
“那就把这碗喝完,今晚不许再进病房。”
苏锦年捧着搪瓷碗喝得慢,眼睛却一直盯着监护仪。
体温三十五度三,心跳每分钟四十八次。
第二天,她把火行灵力送到父亲肘弯,原本发青的手指渐渐有了血色。
周明远拿听诊器听了两遍,叫来护士复测。
“三十五度七,心跳五十二次。”
“其他指标呢。”
“血压也回升了。”
“药物和昨天一样,身体却在继续恢复。”
周明远看向苏锦年怀里的那只手,终于忍不住开口。
“年年,你到底做了什么。”
“给爹爹暖手手。”
“只靠握手,体温不可能升这么快。”
“伯伯以前没见过,不代表没有。”
“那你告诉我,这是什么道理。”
“父女连心。”
这话听着像孩子的胡扯,周明远却找不到能反驳的证据。
苏振国站在门边,抬手挡住泛红的眼角,装作研究墙上的住院守则。
到了第三天夜里,外面刮起大风,窗框被吹得轻轻震动。
苏锦年躺在小床上,听见隔壁监护仪的响声,翻来覆去睡不着。
白日送进去的火行灵力已经到了心脉外侧,只差最后一层阻塞。
她掀开被子滑下床,抱着自己的小枕头穿过那扇小门。
值班护士正在走廊另一头换药,病房里没有人。
“爹爹,年年来陪你。”
小凳子太高,她爬到一半踩空,膝盖磕在横撑上,疼得抱住栏杆缓了好一会儿。
换作前世,这点伤连尘埃都算不上。
可这具三岁半的身体娇气,膝盖疼,肚子也饿,灵力更是省着用都不够。
她终于爬上凳子,将枕头垫在胳膊下面,重新握住苏建军的手。
“最后一次,你若再不走,年年便烧了你。”
火行灵力涌入经脉,比前两日更亮更热,沿着手臂直抵心口。
盘踞在那里的阴煞开始收紧,灰白兽气扑出来,试图顺着血脉钻进她的身体。
苏锦年抬起另一只手,两根短短的手指结出镇煞印。
“滚回去。”
黑气被堵在父亲胸口,火行灵力趁机围拢,将最外层阴寒烧去大半。
苏建军的体温升过三十六度,监护仪上的数字也开始稳步回升。
她却撑不住了。
丹田空得发疼,眼前的病床晃成两道影子,连父亲的手都快握不住。
“凡人身体,真麻烦。”
苏锦年还想坐直,额头已经落在苏建军手背上。
软软的脸颊挤出一小团肉,她保持着握手的姿势,没过多久便睡熟了。
护士小林进门换药时,看见床边多出一团红色,吓得热水瓶差点脱手。
“年年,你怎么跑出来了。”
她伸手摸了摸孩子额头,确认没有发热,才将奶团子抱起来。
苏锦年困得睁不开眼,怀里还搂着父亲的手,掰了两次才肯放开。
“别动爹爹,年年快治好了。”
“好,不动,你先回屋睡。”
小林抱着她刚走到门口,身后的监护仪响了一声。
原本起伏单一的脑电波线上,多出了一段清楚的波动。
“周医生,快过来。”
脚步声从走廊两头赶来,周明远披着外套冲进病房,先检查仪器,又抬手轻拍苏建军的肩。
“苏建军同志,能听见我说话吗。”
床上的男人没有睁眼。
搭在被面上的右手食指却抬了一下,朝着门口的方向,慢慢弯了回去。
周明远盯住那根手指,又看向小林怀里睡得脸蛋通红的奶团子。
“去请首长,病人有意识反应了。”
苏锦年靠在护士肩头,睡梦中摸索了两下,手心仍保持着握住父亲的姿势。
病床上,那根刚动过的手指也没有放平。
隔着几步远,父女两人的手指朝向彼此,像是谁都舍不得先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