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凌晨一点二十七分,陈渡推开寝室门时,马腾还戴着耳机坐在电脑前。
屏幕里的人物已经死了,马腾却仍在认真指挥队友。
“左边草里有人,别过去——我说别过去,你们这个阵容能赢全靠对面宿舍断电。”
陈渡把钥匙放到桌上,弯腰脱鞋。
马腾回头看了一眼:“第一天正式当女寝楼下的男人,感觉怎么样?”
“第三个晚班。”
“前两天是实习,今天才开始出名。”
“谁出名?”
“你啊。”马腾摘下一边耳机,“校园墙有人问,惠佳是不是换了个男店长。底下一个女生说,长得还行,就是扫码容易走神。”
陈渡动作停了一下。
“谁发的?”
“你这么在意干什么?”
“造谣。”
“扫码走神也是造谣?”
陈渡没回答,把围裙从背包里扯出来。晚上结账留下的小票、钥匙和几枚硬币一起掉在桌面上,其中一张折过的小票翻了个面。
马腾眼睛很快。
“唐梨欠陈渡一条命。”
他念得字正腔圆。
陈渡伸手去拿,马腾已经抢先一步捏住纸角,整个人向后滑了半米。
“可以啊,第三个晚班,救命之恩都有了。”
“低血糖。”
“她晕你怀里了?”
“没有。”
“你抱她去医院了?”
“没有。”
“人工呼吸?”
陈渡抬眼看他。
马腾点点头:“懂了,不能说。”
“她蹲在店门口起不来,我给了盒糖和一瓶水。”
“就这样?”
“就这样。”
马腾把小票翻到下面,看见“实际欠款六元五角”,脸上的兴奋淡了一半。
“你是不是有病?这么好的开头,被你补成了超市流水单。”
陈渡把欠条抢回来:“不然记多少?”
“一条命啊。你这辈子第一次有人欠你一条命,就值六块五?”
“葡萄糖两块五,饮料四块。”
“我问的是钱吗?”
“欠款不问钱问什么?”
马腾看了他几秒,重新戴上耳机:“你能守在女寝楼下,属于资源严重错配。”
陈渡把小票折好,塞进钱包。
马腾余光瞥见,立刻又把耳机摘下来:“你还真留着?”
“明天她来还钱,要销账。”
“放钱包里销?”
“抽屉里容易丢。”
“你钱包里五十块现金都没有,给一张欠条单独留位置。”
陈渡把钱包合上:“打你的游戏。”
“恼羞成怒了。”
“你人物又死了。”
马腾猛地转回屏幕,寝室里很快响起一连串对队友的指责。
陈渡洗完澡躺下时,已经快两点。
手机亮过一次。
沈念发来一条消息,问他寄存能不能只写编号,不留物品特征。陈渡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回了句“至少要写包装”,又在下一行补充“不会写里面的东西”。
对面没再回复。
他把手机扣到枕边,闭上眼,脑子里却先闪过黑色布料,随后又变成唐梨靠在他肩上时急促的呼吸。
陈渡睁开眼,翻了个身。
上铺马腾探出头:“睡不着?”
“你呼吸太响。”
“我都没睡。”
“那就是键盘。”
“你这人怎么开始不讲理了?”
陈渡拉起被子,盖住了头。
第二天上午,他在公共课上困得睁不开眼。
老师在讲大学规划,前排有人认真记笔记,后排的马腾在纸上画临江大学女生宿舍分布图,还把惠佳便利店圈成了重点战略位置。
陈渡看见后,把那张纸团起来扔进了桌洞。
“干什么?”马腾压低声音,“我在分析你的创业优势。”
“你连校内地图都画反了。”
“方向不重要,客户重要。”
“再说一句,我把欠条拿去垫桌脚。”
马腾闭嘴了三分钟。
三分钟后,他又凑过来:“唐梨是体育学院那个唐梨吗?”
陈渡转头:“你认识?”
“听过。短跑队的,去年校际赛好像拿过名次。”马腾打量他,“你不知道?”
“不知道。”
“那你昨天跟人聊什么了?”
“欠款。”
“六块五?”
“嗯。”
马腾往椅背上一靠,表情里全是惋惜:“资源错配。”
晚上九点多,唐梨果然来了。
她应该刚洗过澡,头发半干,穿着一件宽松的深色卫衣,下面仍是运动短裤。腿上的汗已经没有了,皮肤被店里的冷白灯照得干净,膝盖外侧贴着一小块新换的胶布。
她进门先往收银台看了一眼。
“欠条呢?”
陈渡正在给一箱饮料拆包装:“钱呢?”
唐梨拿出手机:“收款码。”
“先付。”
“你怕我跑?”
“昨晚已经跑过一次了。”
“我是走的。”
“扶着门框走的也算?”
唐梨瞪他,还是扫了墙上的二维码。
六块五到账。
陈渡听见收款提示,把钱包里的小票取出来,却没有立即递给她。
“利息呢?”
“你昨晚说不收。”
“我改主意了。”
“你这人还带隔夜涨价?”
陈渡本来只是随口一说,唐梨却转身走向饮料柜,认真看了起来。
她在一排汽水和运动饮料前站了半天,最后拿出一瓶深绿色的蔬菜汁。包装上画着芹菜、羽衣甘蓝和几片不知道是什么的叶子,是店里最难卖的一种饮料。
陈渡进店三天,只卖出去过一瓶。
还是周婕自己买的。
唐梨把饮料放到柜台上:“这个给你,当利息。”
陈渡看了眼瓶盖上的日期:“还有六天到期。”
“那不是正好?”
“你特意挑的?”
唐梨停顿半秒:“我看它健康。”
“从销量看,大家对健康的兴趣不大。”
“你不要?”
“不是不要。”陈渡转了一下瓶身,“这瓶在冰柜里放了快两个月。”
唐梨看向那瓶深绿色液体,又看他:“你是不是嫌我挑得不好?”
“我只是陈述库存情况。”
“爱喝不喝。”
她伸手想把饮料拿回来,陈渡却先一步按住瓶盖。
“送出去还有拿回去的?”
“你都嫌弃了。”
“没嫌弃。”
“那你现在喝。”
陈渡动作停住:“为什么?”
“证明你没嫌弃。”
“这是你送利息,还是来审我?”
唐梨已经拧开瓶盖,推到他面前。
一股浓重的芹菜味散出来。
陈渡沉默了。
唐梨闻见后,表情也有一瞬间不太自然,但很快恢复镇定:“挺新鲜。”
“你喝过?”
“当然。”
“什么味?”
“蔬菜味。”
“这句话和没喝过差不多。”
唐梨看他半天,忽然拿起瓶子,仰头喝了一大口。
陈渡没来得及拦。
她咽得很艰难,放下瓶子时脸色比昨晚低血糖还复杂。
“怎么样?”陈渡问。
唐梨缓了两秒:“健康。”
“具体一点。”
“很浓。”
“再具体一点。”
“你问题怎么这么多?”
陈渡把旁边的矿泉水推过去。
唐梨没接,又喝了第二口。这次眼睛都轻轻闭了一下,仍然硬撑着把瓶子放回台面。
“我挑得没问题。”
“嗯。”
“你嗯什么?”
“尊重你的判断。”
“那这瓶归我。”
“利息呢?”
唐梨瞪着他。
陈渡把欠条递过去:“抵了。”
她一把抽走,低头看见那张纸被折得整整齐齐,边角一点没破。
“你还真放钱包里?”
“怕丢。”
“六块五有什么好怕丢的?”
“账得对上。”
唐梨抬眼看他,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你没给别人看吧?”
“马腾看见了。”
她脸上的笑一下没了:“谁?”
“我室友。”
“你还真拿去炫耀?”
“掉桌上了。”
“他看了哪句?”
陈渡没回答。
唐梨慢慢把欠条折起来:“前面那句?”
“嗯。”
“你解释了吗?”
“解释了。”
“怎么解释的?”
“低血糖,六块五。”
唐梨盯着他,过了几秒,忽然向前探身,从柜台上抽走那瓶蔬菜汁。半干的发尾扫过陈渡手背,带着淡淡的洗发水气味。
距离近得有些突然。
陈渡没动。
唐梨也停了半秒,视线落在他脸上,耳根渐渐热起来。她先直起身,拧紧瓶盖。
“你室友要是乱说,我找你。”
“找我干什么?”
“你负责闭嘴。”
“他的嘴不归我管。”
“那你的归谁管?”
陈渡被问住。
唐梨像终于赢回一局,抱着那瓶难喝的饮料往外走。到了门口,她晃了晃手里的欠条。
“这个我带走了。”
“账清了,本来就归你。”
“前面那句也清了?”
陈渡看着她。
唐梨没等回答,推门出去。走到台阶下,她还是拧开那瓶蔬菜汁,又喝了一口。
隔着玻璃,陈渡都能看见她皱眉。
他低头笑了一下。
风铃再次响起时,一只浅色文件袋先被放上柜台。
随后传来高跟鞋落地的轻响。
“请问,”女人把一只U盘推到他面前,“这里现在还能打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