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陈渡低头看了眼纸箱。
“黑色的，一只鞋跟。”
沈念没说话。
“还有亮片。”他补了一句。
她眼神更紧了。
陈渡顿了顿：“不能算吗？”
“你还数得挺清楚。”
“东西露在外面，我总不能闭着眼睛封。”
“你可以少看两眼。”
“我已经少看了。”
话出口，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下。
沈念盯着他，像是在分辨这句“少看了”到底是什么意思。陈渡也觉得不太对，伸手去扯粘在手背上的胶带，结果胶带黏得很牢，扯了两下没下来，反而把手背勒出一道浅红印。
沈念的目光跟着落过去。
“你不是很熟练吧？”
“第一天。”
“刚才核对信息的时候挺像那么回事。”
“那是因为核对信息不需要用胶带。”
她抿了抿唇，终于有一点想笑的意思。
陈渡没给她继续看的机会，把手背贴到柜台边缘，硬是把胶带蹭下来，团成一小团扔进垃圾桶。
“你先检查一下少没少东西。”他说，“检查完我再封。”
沈念看了眼玻璃门外。
宿舍楼下还有人经过。两个女生一人端着一碗泡面，从台阶上慢慢往回走，说话声隔着玻璃传不进来，只能看见她们边走边笑。
“在这里看？”
“不然你抱回去看？”
她立刻摇头。
陈渡把收银台边那块褪色的促销立牌挪了个位置，正好挡住从门口望向柜台的视线，又把纸箱往里推了推。
“只能这样。卷帘门不能全关，店还没打烊。”
沈念看他一眼：“你们一点关门？”
“理论上。”
“实际上呢？”
“看你检查多久。”
她听出他在催，没好气地把纸箱拉到面前。
裂口处的布料被卡得有点紧。沈念用两根手指往外拨了一下，又觉得不对，索性把外套袖子往上推了推，低头去拆已经松掉的胶带。
她动作很小心，纸箱还是发出一阵窸窣声。
陈渡本来在看她的手。
她的手指细，指甲修得很干净，没涂颜色。等纸箱打开一条缝，他的视线跟着往下落，里面那件黑色衣服露出了更完整的一角。
布料很薄，带着细窄的肩带。旁边叠着一双还没拆封的丝袜，鞋盒上压着一只银灰色的小包。
沈念忽然抬头。
陈渡来不及完全移开。
两个人的视线正好撞上。
“这也叫少看？”她问。
“我在看有没有少东西。”
“你知道原来有几件？”
“不知道。”
“那你怎么看得出来？”
陈渡被问住了。
沈念抓着箱沿，眼里的紧张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点故意不放过他的意思。
“你可以再编一个。”
“没想好。”
“刚才不是挺会说？”
“刚才没打开。”
沈念低头看了一眼箱子里的衣服，又抬眼看他。灰色外套的领口因为她俯身松开了一点，露出一段白皙的锁骨，下面还有一根很细的黑色肩带。
不知道是她自己的衣服，还是拍摄造型没换干净。
陈渡视线停了半秒，转身去拿新的封箱胶带。
身后传来拉链轻轻往上提的声音。
他手指在货架上摸了两遍，才找到明明就摆在最外面的那卷胶带。
“耳朵怎么红了？”沈念问。
“热。”
“空调十六度。”
陈渡看了眼墙上的显示屏：“老机器，温度不准。”
“是吗？”
她声音里那点笑意更明显了。
陈渡把胶带放到柜台上，没接话。
沈念也没再逗他，低头认真检查东西。黑色吊带裙、丝袜、鞋、小包，还有一顶装在防尘袋里的长假发。
她每拿出一点，就很快塞回去，好像这些东西在陌生人面前多露一秒都会留下痕迹。
陈渡移开视线，去整理旁边的口香糖。
“没少。”她说。
“那封上。”
“等一下。”
陈渡回头。
沈念的手还按在箱盖上：“你是不是已经猜到了？”
“猜到什么？”
“这些是干什么的。”
“穿的。”
她瞪他：“我知道是穿的。”
“那你问我？”
“你别装。”
沈念的语气忽然有点冲，刚才短暂松下去的情绪又绷了回来。
陈渡也有点莫名：“你不想让我问，我没问。现在又想让我猜，我怎么猜都不合适。”
“我没让你猜。”
“那你到底想听什么？”
沈念张了张嘴。
店里的冰柜忽然启动，低沉的运转声填进两人中间。她把箱盖按下去，手指压得有些用力。
“拍照用的。”她说。
陈渡看着她。
“衣服、鞋，还有假发，都是拍东西用的。”她语速不快，像每说一个字都要确认一次，“我室友不知道。”
“嗯。”
“你就‘嗯’？”
“那我应该说什么？”
“你不会觉得……”她停了一下，“很奇怪？”
陈渡想说不奇怪。
可他脑子里闪过刚才那件薄薄的黑色吊带裙，又想起她站在货架阴影里，外套拉到锁骨，连名字都不愿意露出来的样子。
“不算奇怪。”他说。
沈念看着他，没立刻相信：“那什么算奇怪？”
“凌晨十二点四十，自己跑下来认一个不写真名的包裹，包裹被人拿错了，还被拍进寝室群里。”
“……”
“衣服本身倒还好。”
沈念被他说得脸色一阵变化。
“你是在安慰我，还是在说我麻烦？”
“都有一点。”
“陈渡。”
“嗯。”
“你平时是不是很不会和女生说话？”
“今天第一天正式上岗，还没统计出来。”
她终于笑了一声。
声音不大，很快又收住，但肩膀没之前那么僵了。
陈渡重新封箱。这次胶带没断，只是第一条贴得有点歪。沈念伸手帮他按住箱角，两个人的手指隔着纸板碰了一下。
她的指尖很凉。
陈渡下意识缩回去，胶带顺势贴偏了半寸。
沈念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那条歪掉的胶带。
“你躲什么？”
“怕粘到你。”
“刚才也没见你这么小心。”
“刚才没碰到。”
话说完，陈渡才觉得这句更不对。
沈念的指尖还压在纸箱上，没挪开。她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似乎想问点什么，最后只把纸箱朝自己这边拉了一点。
“你刚才看见的，能忘掉吗？”
陈渡低头把胶带边缘压实。
“看你给不给保密费。”
沈念眼神微变。
他抬起头：“开玩笑的。”
“这玩笑不好笑。”
“我知道。”
陈渡回答得很快，没再往下接。
沈念也沉默了。刚轻松一点的气氛又落下来，只剩胶带被压平时细碎的声音。
陈渡把封好的纸箱推给她。
“我不会跟别人说。”
“为什么？”
“说了对我有什么好处？”
“有人会好奇。”
“我也好奇。”
她盯着他。
陈渡说：“但好奇和开口是两回事。”
沈念抱住纸箱，手臂稍微收紧。
就在这时，她扣在柜台上的手机连续震了几下。
屏幕亮起，寝室群的消息从顶部一条条弹出来。
“刚才那箱子到底谁的？”
“鞋看着有点眼熟。”
“是不是哪场晚会的演出服啊？”
沈念伸手去拿手机。
又一条新消息跳出来。
发消息的人把之前那张照片裁了一遍，只留下纸箱裂口和鞋盒的一角，还特意放大了那只露出来的细跟。
下面跟着一句：
“等等，这双鞋我好像在网上刷到过。”
沈念的手停在屏幕上方。
刚刚恢复一点血色的脸又白了下去。
陈渡看了眼她抱紧的纸箱：“真有人见过？”
沈念没有回答。
群里正在输入的人越来越多。
几秒后，她把手机翻扣在柜台上，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
“陈渡。”
“嗯。”
“那张照片，能不能想办法让她删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