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七点三十二分，陈渡正在早八教室最后一排补觉，手机在桌洞里震了一下。
周婕发来一张照片。
柜台下方那层已经空了，顾明溪昨晚留下的文件袋不见了。照片角落还能看见一只白色鞋盒和装着酒红色蕾丝的黑纸袋。
下面跟着一句：
“人七点二十八来取的，核过尾号，没拿错。”
陈渡回了个“好”。
过了几秒，又问：“她说什么了吗？”
周婕回复得很快。
“问新店长是不是只上夜班。”
“你怎么说的？”
“说你也上课。”
陈渡盯着那三行字看了一会儿，前排老师忽然点名。
“最后一排低头那位同学，你来说说，需求和欲望有什么区别。”
教室里安静下来。
马腾用胳膊撞他，压低声音：“答啊，你最近不是很有实践经验？”
陈渡站起来，看了眼黑板。
“欲望不一定会产生实际购买。”
老师点点头：“举个例子。”
马腾立刻低下头，肩膀已经开始抖。
陈渡面无表情：“比如想睡觉，但还得来上课。”
教室里笑成一片。
老师看了他两秒：“坐下吧。这个例子主要证明了你确实很困。”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陈渡刚走出教学楼，就接到周婕电话。
体育学院田径队订的三箱水没人来取，送货的小推车又坏了。周婕在店里走不开，让他过去一趟。
“不是说好自取？”陈渡问。
“订水的人临时加练。”
“那就让他们练完来拿。”
“人家已经付钱了。”
“付钱也不包括配送。”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周婕说：“你现在离体育学院东门八百米，回惠佳两公里。自己选。”
陈渡站在岔路口，看了眼导航。
“车在哪儿？”
“教学楼侧门，蓝色的。右边轮子有点歪，别骑太快。”
“你管那叫有点？”
“能动就行。”
二十分钟后，陈渡推着一辆始终往左偏的三轮车，出现在临川体育学院东操场外。
塑胶跑道被下午的太阳晒得发亮。广播里喊着训练组次，起跑器在地面拖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田径队正做最后一组一百米测试。
陈渡找到订水的人，对方让他先把箱子放在看台下。卸第二箱时，跑道那边响起发令声。
他下意识抬头。
唐梨从第五道冲出去。
昨晚蹲在店门口、靠葡萄糖片才缓过来的女生，此刻像换了个人。起跑时肩背压得很低，几步后身体完全打开，短发被风向后带，腰腹和腿部的发力干净得近乎锋利。
陈渡站在阴影里，连手上的纸箱滑了一点都没察觉。
终点计时器响了两声。
第六道先压线。
唐梨晚了极短的一瞬。
她冲过终点后没有立刻停，沿着弯道慢慢减速。许蓉弯腰撑着膝盖喘气，教练低头看表。
“再来一组。”唐梨说。
教练没抬头：“今天到这儿。”
“我起跑慢了，再跑一次。”
“你不是起跑慢，是后半程掉了。”
唐梨把手搭到腰后，呼吸还没平：“我能跑。”
“你上午已经加过量。”
“那是技术练习。”
“唐梨。”
教练抬起头，语气不重，却没留商量余地。
“收操。”
唐梨站了几秒，抬脚踢了一下跑道边缘的软胶粒。许蓉走过来，把毛巾丢到她肩上。
“输了零点零六，又不是六秒。”
“你闭嘴。”
“昨晚没吃饭，今天还想赢我？”
“谁没吃饭？”
“差点晕在便利店的人。”
唐梨一把捂住她的嘴。
“你再说，我把你计时表扔了。”
许蓉挣开她，笑着向看台走。唐梨跟了两步，忽然看见阴影里的陈渡。
她脚步停了。
陈渡正弯腰搬最后一箱水，像什么都没听见。
唐梨盯了他几秒，走过去：“你来干什么？”
“送水。”
“专门送到这里？”
“体育学院只有这一个东操场。”
“我是问，你怎么亲自来了？”
陈渡直起身：“车坏了，没人取，周婕觉得我比较闲。”
唐梨朝那辆歪着车头的三轮车看了一眼：“你们店送货条件挺艰苦。”
“昨天刚收回六块五，目前资金有限。”
她听出他在翻旧账，伸手拿了一瓶水：“我已经还了。”
“利息也喝了？”
“喝完了。”
“真喝完了？”
唐梨拧瓶盖的动作慢了半拍：“当然。”
“瓶子呢？”
“扔了。”
“在哪儿扔的？”
她抬眼：“你查垃圾分类？”
陈渡看着她。
唐梨先移开视线，仰头喝水。汗顺着她的下颌滑到颈侧，训练背心贴着肩背，呼吸还没完全平稳。她喝得急，水从唇角漏出一点，沿着锁骨没进衣领。
陈渡视线停了一瞬。
唐梨放下瓶子，刚好捕捉到。
这次她没直接问，只把毛巾从肩上扯下来，慢慢擦过颈侧。
“送完还不走？”她说。
“等签收。”
“我又不是订水的人。”
“那你在这儿陪我干什么？”
唐梨擦汗的动作顿了顿。
“我休息。”
“操场这么大，非在三轮车旁边休息？”
她把毛巾往他肩上一扔：“你话怎么这么多？”
毛巾带着训练后的热气和一点潮湿，擦过陈渡下巴才落下来。
陈渡捏住一角：“这个算利息？”
“算你多嘴的处罚。”
订水的学生签完名字，陈渡把单子收好。唐梨已经往操场出口走了几步，又回头。
“你吃饭了吗？”
“没有。”
“那边有小摊。”
“你请？”
“你不是刚收了利息？”
“蔬菜汁是精神损失。”
唐梨转身就走：“爱来不来。”
陈渡把三轮车锁在看台下，还是跟了过去。
小摊就在体育学院东门外，铁板上摆着烤肠和鸡柳。唐梨站到摊前，伸出两根手指。
“两根。”
陈渡看她：“昨晚低血糖，今天训练完吃这个？”
“补糖。”
“第二根呢？”
唐梨明显早有准备：“恢复餐。”
“性质有什么区别？”
“第一根补训练前没吃够的，第二根补训练后消耗的。”
“都进同一个胃。”
“你学市场营销的，不懂运动营养。”
“你们运动营养允许烤肠？”
“偶尔允许。”
老板把两根烤肠装进纸袋。
唐梨拿出手机付款，接过纸袋后先咬了一口。她大概是真饿了，第一根很快少了一半，脸上刚才输掉测试的不快也散了些。
陈渡看着她：“刚才输了？”
唐梨咀嚼的动作慢下来。
“你看见了？”
“嗯。”
“看了多久？”
“从起跑开始。”
她没再吃，纸袋在手里捏出一道褶。
“是不是觉得体育生也没什么厉害的？”
陈渡皱眉：“我说过吗？”
“你没说。”
“那你替我说什么？”
唐梨转头看着路边，语气有些发硬：“我就随便问问。”
“你起跑比第六道快。”
她立刻回头：“后半程掉了。”
“我看不出来。”
“那你还评价？”
“我只看出来你跑得很快。”
唐梨安静了两秒，重新咬了一口烤肠。
“零点零六。”她说，“许蓉快我零点零六。”
“下次赢回来。”
“你说得倒轻松。”
“那我说难一点？”
她被噎了一下，抬脚想踢他，脚落地时却有一瞬间不太自然。
幅度很小。
陈渡还是看见了。
唐梨顺着他的目光低头，把右脚往后收了半步：“看什么？”
“没什么。”
“你刚才明明在看。”
“看你第二根什么时候开始算恢复餐。”
她盯了他几秒，把纸袋往身后一藏：“现在不吃了。”
“这么有原则？”
“留到训练后。”
“你训练已经结束了。”
“那就留到恢复结束。”
陈渡还想说话，身后忽然有人叫唐梨。
许蓉披着外套走过来，先看见她手里的纸袋，再看向陈渡。
“第二根又不算加餐？”
唐梨面无表情：“你能不能消失？”
许蓉没理她，打量了陈渡几眼，忽然笑了。
“这就是你欠了一条命的店长？”
唐梨整个人僵了一下。
陈渡转头看她。
“你不是说欠条不准给别人看？”
“我没给她看。”
许蓉在旁边补了一句：“她拍照发给我的。”
唐梨猛地看向许蓉：“你到底站哪边？”
“我站零点零六那边。”
陈渡没说话，只看着唐梨。
唐梨捏着那只装有第二根烤肠的纸袋，耳根一点点红起来。
“我拍给她，”她停了一下，“是为了证明你这个人特别会破坏气氛。”
陈渡点头：“证明成功了吗？”
许蓉笑出声。
唐梨把那第二根烤肠往陈渡手里一塞，转身就走。
走出去几步，她又回头警告：
“那是恢复餐。”
“谁的？”
“现在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