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视频只有四十三秒。
开头是董悦丈夫的质问：“一个规培生，凭什么不让病人躺下？”
中间是林野让赵护士准备困难气道车。
结尾停在那句：“她的气道正在变窄。”
后面的插管抢救，一秒都没有。
医务科办公室里，刘振华把手机推到林野面前。
“一个小时，转发两千多次。评论里有人说你夸大病情，有人说市一院让规培生拿患者练手，还有人问困难气道车是不是收费项目。”
林野看完视频：“原片不止这些。”
“网友看不看原片，不归我管。”
刘振华摘下眼镜，指了指旁边两份材料。
一份是抢救记录，一份是董悦丈夫提交的投诉。
“他刚开始投诉你恐吓家属、过度处置。患者插管后，他又要求撤回。可网上的视频已经传开，医院得查清楚。”
孙志强坐在旁边，脸色比值夜班时还难看。
刘振华问：“孙医生，当时是谁决定启动困难气道流程？”
孙志强停了一下：“林野先提出，我后来同意。”
“后来是多后？”
“患者血氧下降后。”
刘振华看向林野：“也就是说，在上级明确同意前，你已经让护士准备设备、联系科室？”
“我先做了准备，没有擅自用药，也没有独立进行气道操作。”
“为什么不先做颈部CT或者喉镜？”
“她不能平卧，气道随时可能完全堵塞。转运和刺激咽喉都会增加风险。”
刘振华手里的笔敲了两下桌面。
“你怎么确定不是药物过敏？”
“没有皮疹，没有面唇肿胀，症状从咽痛和低热开始。她有流涎、前倾坐位、含糊发声、吸气性喉鸣，符合上气道梗阻表现。”
“你看见会厌了吗？”
“没有。所以我写的是高度怀疑，不是确诊。”
刘振华抬起头。
林野继续说：“确诊是耳鼻喉科通过纤维镜完成的。麻醉科气道记录写明，会厌及周围组织重度水肿，第一次置管失败。”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刘振华把耳鼻喉科会诊记录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清楚写着：若未提前准备困难气道设备及外科气道方案，患者存在窒息风险。
孙志强看见那行字，肩膀稍微松了些。
刘振华却没有立刻表态。
“判断对，不等于流程可以乱。”
林野点头：“所以我把每个时间点都写了。”
“写得倒挺全。”刘振华看了一眼，“连孙医生说‘先观察’的时间都记了。”
孙志强的嘴角抽了一下。
林野解释：“抢救记录要求客观。”
“客观得很好。”孙志强硬邦邦地说，“下次把我叹气的时间也写上。”
办公室门被推开。
秦海拿着保温杯走进来，第一句话就是：“人醒了吗？”
“镇静还没停，生命体征稳定。”刘振华说。
秦海点头，把一张重症监护室病情记录放到桌上。
“我刚去看过。气道已经保住，感染指标也在处理。现在可以谈视频了。”
刘振华皱眉：“秦主任，我在查流程。”
“查。”秦海坐下，“顺便查查，从患者进门到麻醉科到场，一共用了几分钟。”
“八分钟。”
“如果林野先让她躺下，再排队做CT，再慢慢请会诊，需要几分钟？”
刘振华没有回答。
秦海喝了口水：“他是规培生，不是哑巴。发现危险可以报告，也必须报告。你要查他有没有越权操作，我支持。你要因为网上剪了四十三秒，就让急诊以后见到喉鸣先闭嘴，我不支持。”
话音刚落，办公室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董悦的丈夫推门进来，头发乱得厉害。
“刘主任，我撤回投诉。我老婆刚才醒了一会儿，医生说再晚几分钟，可能真没了。”
他把手机放到桌上。
“完整直播我已经发了，也录了道歉。谁截的视频我不知道，但我说错的话，我认。”
刘振华看了他一眼：“家属可以质疑，但抢救区直播会影响医疗。以后先配合救治。”
男人连连点头，又转向林野。
“林医生，对不起。”
林野没摆架子，只问：“患者以前有没有免疫力低下，或者近期上呼吸道感染？”
男人愣了一下，赶紧把情况说了。
秦海用杯盖敲了敲保温杯。
“行了，病史回病房再补。这里是医务科，不是二次接诊室。”
刘振华把投诉材料合上。
“事情还要走核查。林野，这两天先不单独接诊，由上级医生在场。”
秦海没反对。
林野也点头：“可以。”
刚走回急诊大厅，赵护士就把一张分诊单塞进他手里。
“别误会，不是让你单独接诊。”
她朝旁边努了努嘴。
一个穿练功服的女孩蜷在轮椅上，右手死死按着小腹，额头全是冷汗。旁边的舞蹈老师不停看表。
“她下午还有重要演出，排练时抻了一下。你们赶紧开点止痛药，别又把小病说成抢救。”
女孩抬起头，声音发颤。
“老师，我真的疼……”
舞蹈老师皱眉：“你昨晚就说不想上场，现在又疼，大家都等你一个人。”
林野蹲下来：“疼了多久？”
“四十多分钟。突然疼的，还吐了一次。”
淡蓝色字迹在他眼前亮起。
【急诊预警启动。】
【患者：田萌，女，17岁。】
【表象：运动后右下腹痛。】
【高危风险：右侧卵巢扭转。】
【误诊概率：81%。】
【器官保全窗口：92分11秒。】
林野抬头看向还在催时间的舞蹈老师。
“止痛药可以等。”
“她等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