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电话响起时，沈砚舟正趴在三号线操作台前，左手压着设备参数表，右手握着鼠标。
“沈砚舟，下午两点到松山湖总部，别迟到。”
赵磊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没等他回答，电话直接挂断了。
鼠标被他手上的动作带偏半寸，屏幕上X轴坐标从12.600直接跳到了12.680。
旁边的操作员阿强吓了一跳，大喊着这玩意偏了要撞板的。
沈砚舟把数值改回去，手心把鼠标外壳捂得发腻。
他把产线交给阿强，交代对方半小时看一次参数，送料器再卡就先断线别硬跑。
阿强接过参数表，歪着嘴调侃他最近在厂里红得很。
沈砚舟扯了下嘴角，没接话。
阿慵的声音在脑子里冒出来。
【被投诉了，赵伟那边手脚挺快。】
【你准备怎么办？】
沈砚舟关掉设备页面，把工牌塞进兜里。
“腿软也得站着，我今天要是跪了，他们就能把我踩进泥里。”
中午，他没去食堂，工位旁的泡面也原封没动。
电脑桌面上铺满了文件，刘哥篡改送料器参数的MES日志、三号线停线前后的报警记录，还有老田邮件里那句“技术部需全责跟进恢复”。
沈砚舟拖着鼠标，按时间线把这些文件排好，谁先动了参数，谁拖着不来修，谁把机械故障往他头上扣，每一项都钉得死死的。
他又打开MES权限页面，找到自己的账号，截取了包含“派遣入职数据备份目录读取”的权限范围。
系统底部的访问记录完整，没有越权。
他把截图导出，加进证据目录。
至于派遣工花名册，他只记下了派遣公司名称、入职人数和投诉人数。
姓名、身份证号和手机号，一个字都没带走，原始数据全留在MES系统里。
阿慵打了个哈欠。
【你不把花名册带上，拿什么顶他们？】
“带出去才是送人头，我只要证明我有权限看，再证明东兴的投诉没法把我钉成泄密。”
沈砚舟把证据目录存进项目加密U盘，拔下来塞进裤袋。
“打工人被甩锅这么多年，总得学会留几张牌。”
他隔着布料摸了摸那枚U盘，今天要是压不住人，这份工作就得凉，江晚照她们那边也会少一个能顶在前头的人。
下午一点五十二，松山湖总部。
沈砚舟推开赵磊办公室的门，发现里面除了赵磊，还坐着一个戴着法务工牌的短发女人。
赵磊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他坐。
法务翻开桌面上的文件夹，开门见山。
“沈先生，东兴厂投诉你未经授权下载人事系统备份数据，还对外泄露厂方商业信息，这件事属实吗？”
沈砚舟拉开椅子坐下，指尖压在腿面上。
“我访问过派遣入职数据目录，但我绝不承认未经授权。”
他把U盘插进桌面的外接端口，打开第一份截图。
“我的MES账号由厂方IT和项目组共同开通，权限目录里明确包含该备份目录的读取权限，系统日志查得清清楚楚。”
法务凑近屏幕，手里的笔尖停在纸面上。
沈砚舟继续点开下一个文件。
“第二，我没有把花名册原件带离系统，也没有对外发送任何姓名、联系方式和身份信息。”
“证据目录里只有派遣公司名称、人数和时间，他们说我泄露商业信息，请拿出传播记录。”
赵磊原本靠在椅背上，此时坐直了身子。
“你看这些数据干什么？”
沈砚舟迎上赵磊的目光，把第二个文件夹推到屏幕中央。
“因为三号线停线，我履行技术维护职责时，发现设备参数被人改过，故障处理又被故意拖延。”
“我往下追异常记录，才发现厂里派遣用工的管理数据跟产线异常处理有关联。”
他点开刘哥的日志截图。
“上午十点十七分送料器报警，十点二十一分有人改了设备参数，十点三十八分设备技工拒绝维修，随后老田发邮件让我背恢复责任。”
赵磊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他主动拿过鼠标，把日志放大，刘哥的工号和操作时间清清楚楚。
“老田让你背锅，你怎么没早说？”
沈砚舟看着他：“我早说，您会信吗？”
办公室里静了下来，只有电脑机箱风扇转动的微弱嗡嗡声。
法务翻到证据目录的最后，鑫盛和宏达两家公司的名字反复出现。
她抬起头看向赵磊，又转向沈砚舟。
“这些内容不能证明泄密，但也不代表你能自行处置厂方数据。”
沈砚舟点头：“我没处置，原始数据都在系统里。”
“我只是想说明，东兴内部有人拿派遣工卡厂里，有人拿设备故障卡我们，产线出了事他们就把技术支持推出去。”
赵磊盯着那封老田的甩锅邮件，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法务，这份材料够不够回函？”
法务合上文件夹：“够先否认越权和泄密，要求他们提供具体的数据流转证据。至于内部违规，需要厂方配合核验。”
赵磊把U盘拔下来，推回沈砚舟面前。
“你回东兴，继续驻场。”
“这起投诉公司会回复，你这次没有越权的证据，但从今天起，跟项目无关的数据一律别碰。”
他顿了一下，语气放缓。
“你要搞维权，别拿公司账号和系统当工具，三号线的异常继续查，那份报告写得不错。”
沈砚舟接过U盘，手心终于有了点温度。
“明白。”
他起身准备离开，法务忽然叫住他。
“沈先生，以后这种材料做证据目录，别只存截图。”
她抽出一张便签，飞快地写下几行字递过来。
“原始文件的生成时间、哈希值、来源路径都记下来，这回对方投诉写得粗，下回未必。”
沈砚舟接过便签：“谢谢。”
法务摆摆手：“我是在教你保公司，顺手保你自己。”
走出总部大门，沈砚舟靠在台阶旁的栏杆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阿慵拖着长音打了个哈欠。
【恭喜，活下来了。】
【另外，你刚才跟他们对线的时候，全程没结巴。】
沈砚舟抬手摸了摸嘴巴，回想起刚才在办公室里的状态。
访问属实，权限合法，没有外传，一长串话不仅没卡壳，逻辑还咬得死死的。
【江晚照的情分值过三十，新手阶段的临场应变生效，你以为系统只会返钱？】
沈砚舟扶着栏杆笑出声来：“阿慵，你今天总算干了件人事。”
【丢，夸人都不会。】
傍晚，他骑着电动车回到长安镇。
厂门口的夜市刚支开摊，江晚照穿着蓝色工服站在路边，手里拎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
见他下车，她把水直接塞进他怀里。
“怎么样？”
沈砚舟接住水瓶：“还没死。”
江晚照转过身往宿舍方向走，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些。
“明天中午食堂，我请你吃猪脚饭，加卤蛋，别嫌寒酸。”
沈砚舟拧开瓶盖，看着她的背影：“你在这等多久了？”
“谁等你，路过。”
【叮！】
【投资对象“江晚照”情分值+4！】
【当前情分值：40！】
【阶段：处得来的同事/朋友。】
【该阶段下，日常互动产生的情分值增长效率提升20%。】
阿慵在脑子里啧了一声。
【她在这儿站了俩小时，脚都麻了。】
【明天那顿猪脚饭，你敢让她掏钱试试。】
沈砚舟没拆穿，把那瓶冰水贴在额头上，冰得牙根发酸，但胸口那块压了一整天的石头总算落地了。
第二天早上，沈砚舟刚走进厂区大门。
一辆黑色奔驰停在办公楼前，车门推开，一双细跟高跟鞋稳稳踩在水泥地上。
老田从办公楼里快步迎出来，脸上堆满了平时难得一见的笑意。
“苏经理，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车旁的女人抬手摘下墨镜，身上的Burberry风衣扣得一丝不乱。
她没有理会老田的寒暄，目光径直穿过人群，停在沈砚舟身上。
“你，技术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