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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啪!”

安平县委书记孟宪平将话筒重重地扣在座机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就在刚才,东州市委书记赵淮安亲自打来了一通电话。

电话里,赵书记没有任何寒暄,语气中透着一股寒意:

“老孟啊,后天关书记要来东州开会,这把火是冲着谁烧的,你心里清楚。

安平县这几年太平日子过久了,有些人连天高地厚都不知道了!”

“我只给你一句话:稳住孙得志!做好他的思想工作!

如果因为他儿子的事,把整个东州市的班子放在火架子上烤,以后的会,你和孙得志就都不用参加了!”

不用参加,意味着直接就地免职!

孟宪平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桌上的内部电话:“请孙县长来我办公室一趟,另外,泡一壶我存在柜子里的那饼老白茶。”

十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重重推开。

孙得志夹着一股浓烈的烟味和暴戾之气,大步走了进来。

他双眼布满血丝,早已没了往日副县长兼公安局长的威风,活像一头被逼急了、随时准备咬人的野猪。

在安平县当了七年的公安局长兼副县长,他身上早就养出了一股黑白通吃、说一不二的“土皇帝”气场。

“孟书记,如果是上面让你来当说客的,那您大可不必开口了!”

孙得志语气中满是压抑不住的狂妄与愤怒:

“他关庆春是省委领导不假,但他女儿不过就是挨了一个耳光,连皮都没破!

我儿子呢?现在还在ICU里插着管子,连他妈都认不出来了!半条命都没了!”

“赵书记怕他关庆春,我孙得志不怕!

大不了老子头顶上这顶乌纱帽不要了!

但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杜铭那个小畜生当街把我儿子打成重伤一级,事实清楚,证据确凿!

谁来说情都没用,我一定要把那小子送进大牢,没个十年八年,他休想从里面爬出来!”

孙得志越说越激动,猛地一拳砸在实木办公桌上:“在安平县这三分地,还轮不到一个毛头小子骑在我孙得志脖子上拉屎!”

面对孙得志的拍桌子瞪眼,孟宪平不仅没有发火,反而表现出了极大的克制与耐心。

他在体制内沉浮了几十年,太了解孙得志这种地头蛇的心理。

孙得志狂妄,是因为在县里的关系盘根错节;他愤怒,是因为作为父亲,看着儿子惨状确实痛心。

对付这种处于暴走边缘的野兽,硬碰硬只会激化矛盾,必须顺着毛捋,一点点把利害关系掰碎了喂进他嘴里。

“老孙啊,你先别激动,坐。”

孟宪平缓缓站起身,亲自绕过宽大的办公桌,拉着孙得志的胳膊,将他按坐在了会客区的真皮沙发上。

随后,他转身从自己珍藏的茶柜里拿出一饼陈年老白茶,亲手开始烧水、洗茶。

“望源那孩子,也是我看着长大的。

受了这么重的伤,换作是我,我现在恐怕早就拿枪去把那小子崩了。

你心里的这团火,我孟宪平完全理解。”

孟宪平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递到孙得志面前,语气温和得像个相交多年的老大哥,“喝口茶,压压火。咱们今天不谈市委的命令,就以老伙计的身份,关起门来交交心。”

孙得志冷哼了一声,虽然没喝茶,但情绪总算稍稍平复了一些,靠在沙发上大口喘着粗气。

见火候差不多了,孟宪平在孙得志对面坐下,身体微微前倾。

“老孙,咱们先算法律账。”

“你刚才说的那些,在法律上完全站得住脚。望源那充其量就是个寻衅滋事。

而杜铭涉嫌故意伤害致人重伤,起步就是十年。

这官司,你证据确凿,别说在东州市,就是打到最高法,你孙得志也能赢。”

听到县委书记肯定了自己的说法,孙得志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咬牙道:“那还有什么好说的?依法办案,天经地义!”

“可是老孙啊,你真觉得,这件事仅仅是个法律问题吗?”

孟宪平叹了口气,目光突然变得深邃而锐利,“你刚才说,大不了不干这个副县长了。

可你以为,‘辞职’这两个字,就能保你全家平安吗?”

孙得志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不服:“他关庆春还能只手遮天不成?

现在是法治社会,我就算是个平头老百姓,他还能无缘无故把我抓起来?”

“法治社会?老孙,你这些年的公安局长是怎么当的?”

孟宪平苦笑着摇了摇头,语重心长地反问道:

“你别忘了,昨天晚上关书记来接走闺女后,直接回了省城,一句话都没留。

后天,他就要在东州召开全市政法大会,点名要咱们安平县去汇报。这种‘引而不发’的手段,你还不明白吗?”

“关书记要捏死你,根本不需要动用任何私刑,更不会强行干预杜铭的案子落下口实。他只需要按规矩、走程序——公事公办!”

孟宪平看着孙得志的眼睛,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

“老孙,咱们共时这么多年,有些事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你仔细想想。

你在安平县当了这么多年的公安局长,手底下的那些砂石厂、KTV,还有望源平时结交的那些社会闲散人员……

这些年事经得起省纪委和省公安厅拿着放大镜、一寸一寸地查吗?!”

孟宪平一连串的发问,犹如重锤般砸在孙得志的胸口。

孙得志的呼吸猛地一滞,原本因愤怒而涨红的脸庞,肉眼可见地褪去了血色,一层细密的冷汗从额头上渗了出来。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想找烟,手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老孙,别天真了。”

孟宪平轻轻拍了拍孙得志因为紧绷而僵硬的肩膀,语气中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苍凉与残忍:

“你非要把杜铭送进大牢。

好,十年后,杜铭三十出头,正是身强力壮的时候,刑满释放出来依然是条汉子。

可你呢?如果省里掀开安平县的盖子,查实了你经济犯罪、充当黑恶势力保护伞、徇私枉法……到时候别说这身警服,你这大半辈子的心血、你孙家的家底,全得搭进去!”

“你进去了,望源又成了那个废人的样子,你们孙家以后的日子,靠谁来撑?”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上的时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仿佛是在为孙得志的政治生命进行倒计时。

孙得志引以为傲的“土皇帝”底气,在孟宪平剥茧抽丝的残酷现实面前,轰然崩塌。他那挺直的脊背,终于一点点地佝偻了下去。

“老孙啊,政治妥协,从来都是带着血的。”

孟宪平端起那杯已经有些温凉的白茶,轻轻放在孙得志的手里,做出了最后的总结,也是最后的通牒:

“这次算望源倒霉,碰上了真神。

为了你的前途,为了你孙家不至于家破人亡,听老哥一句劝,把这颗带着血的牙,咽回肚子里去。

后天开会之前,主动给杜铭出具谅解书,要求市局撤案。

留得青山在,咱们才不怕没柴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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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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